林思成站在實驗台最中間。
大約五分鐘後,物料組送來了已旋好的奩體(漆盒內模)。
用的是電動旋床,輸入各種數據,按一下按扭就好,所以很快。
又五分鐘後,送來了已脫脂的苧麻布。這東西用來塑漆盒的骨架,也有用木頭的,但不經摔,而且過於厚重、笨拙。
差不多又五分鐘,物料組按林思成的送來了裱糊和漆灰的原料:其實都是膠,前者把麻布粘到木模上的膠合物。後者用來塑形、固胎。
物料差不多就這些,林思成戴好了手套,開始調漆。
黃智峰目不轉睛,姚漢鬆也眯了眯眼睛。
倒非省博的人不矜持,而是因為:林思成太年輕。
精於理論,倒背如流,甚至於通過論文倒推技術,這個難歸難,但並不是沒有先例。
但要說二十郎當歲,經驗有多豐富,技藝有多老道,說實話,真心有點難。
何況,還是自學?
更關鍵在於:戧金工藝的難度本來就高,人物花卉紋奩的難度更高。要說林思成憑自學就能學會,他們是不大信的。
就像實驗室的這些人,包括姚漢鬆、黃智峰在內,誰敢說憑自學,就敢推演古代工藝?
所以才好奇,林思成學到了什麼程度。
隻要是手裡的沒活的,基本都圍了過來。
林思成不疾不徐,有條不紊:研磨、過篩、稱量、配比、裱貼,然後烘乾。
七烘七貼,差不多兩個小時,同步刮灰精修,也就是每層固胎。
黃智峰精神稍振:來了!
刻線、戧金之前,固胎算是最有難度的工序,每層都需要四道工序:
第一遍粗灰,填補麻布紋理。第二遍中灰,平整表麵。第三遍細灰,又稱光灰,主要為增光。第四遍,將盒胎打磨至鏡麵。
工藝難點在於厚度:按照宋代工藝要求,七層麻布加七層裱糊、再加二十一層漆灰,總厚度不能超過3毫米。
但光是七層紵麻布,壓一塊就差不多這麼厚。那裱糊加漆灰,去哪了?
決竅就在於調漆:裱糊與漆灰滲入麻布,即不產生隔層,又能使漆胎塑形,加固。
甚至於,好的漆膠能軟化紵麻纖維,而後在凝結的過使中,使紵麻層的密度增大,厚度減少。
所以又稱乾漆夾紵,手藝高的夾紵好手,能將厚度控製在2.5mm左右。
林思成能夾多薄?
黃智峰覺得,也彆三毫米,給他放寬到一倍,紵胎厚度不超過六毫米,就算他合格。
其他人也是類似的想法,目不轉睛。
王齊誌卻慢條斯理的端起了茶杯:他不好斷定林思成能夾多薄,但他見過林思成調大漆:兩隻手捏住兩頭,能將漆線扯成一米多長,頭發粗細,都能不斷。
那個,比眼前這個更難。
但黃智峰沒見過,其他人也沒見過。
當看到林思成刮塗完第一層漆灰,眾人還沒意識到什麼。就覺得這小孩絕對煉過,不然不會這麼熟練。
包括黃智峰也暗暗感歎:是不是自學不知道,但經驗絕對有,而且足夠豐富。
但當林思成刮完第二層,黃智峰發現了不對:已經塗了兩層灰。為什麼這胎殼,沒見厚多少?
等第三次烘乾,刮塗第三層漆灰時,黃智峰湊近了一點。
但沒看幾眼,他瞳孔一縮:第三遍的細灰刮過去,胎殼之前有多厚,現在依舊有多厚?
等於,一丁點兒的厚度都沒有增加,那塗上去的那麼多的灰去吧哪了?
總不能這小子為了耍花活,故意塗了這麼薄?
下意識的,黃智峰和姚漢鬆對視一眼,姚教授卻搖了一下頭。
他也發現了,但現在下結論太早,得等最後一次烘乾成型,拆掉內模再看。
黃智峰吐了口氣,耐著性子等。
再次入爐,速烘,衡烘,差不多半小時,漆胎成型。
抽掉夾層的陶土板,再輕輕一掏,“茲”的一聲,木胎脫落。
黃智峰目光灼灼:“小林,檢一下?”
當然要檢一下。
林思成點頭,把漆胎交給了檢測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