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正暖,玻璃幕牆染了一層淡金。
浮雪漸漸化開,擺渡車在跑道上拖出長長的水痕。飛機衝天而起,耳中傳來震脆的轟隆聲。
去的時候大包小袋,回來的時候不但沒見少,還多了許多。塞滿了兩台越野的後備箱,又在大奔的後座上碼了兩層。
趙大開大切,趙二開大奔,一家四口上了第一輛。
坐在副駕上,王齊誌左瞅右看:“沒見哪裡紮壞啊?”
單望舒瞪了他一眼。
就林思成的性格,哪裡會留到他們回來?估計年還沒過完,車就修好了。
但王齊誌問的不是這個,而是林思成一改錐,把車窗捅了個窟窿。
又不是紙糊的?
不好在小輩麵前亂吹,王齊誌岔開了話題:“伯恒,你師父這幾天在忙什麼?”
“就培訓和總結:公開培訓了兩天,又內部培訓了一天,之後寫了兩天論文,又和商教授、李助教把耀州瓷的資料彙總了一下……”
王齊誌一臉狐疑:“再沒乾彆的?”
“好像……沒有吧?”趙大回憶了一下,“哦對,我二叔來了,我師父陪著喝了一場酒!”
唏,這不對吧?
自己故意晚了一個星期才回來,姐夫和林思成就沒見一見,沒擦出點火花?
下意識的,他回過頭,和單望舒對視了一眼。
夫妻倆一樣一樣的:驚奇中帶著狐疑,愕然中帶著不解。
葉安寧裝沒聽見,低頭不語。
兩人肯定沒見麵,不然趙大就應該知道,王齊誌再沒問。
閒聊了一路,大概一個小時後,車開進了學校。
帶的東西大部分都用來送人,懶得往樓上搬,王齊誌讓趙大把車開到了中心的後門,準備放到庫房裡。
剛下車,他怔了怔:不時有學生進進出出,依稀有些麵熟,好像都是本院的研究生。
看到王齊誌,本能的一停,再躬腰問聲好。
咦,突然就這麼有禮貌了?
王齊誌攔住了兩個男生:“我記得你們是考古係研三的吧,往這跑做什麼?”
兩人學生勾了勾腰:“王教授,林老師這邊開培訓課,導師推薦我們來試一試!”
王齊誌又怔了一下:中心要擴大培訓這事他知道,還是他和商妍定的。目的是從臨屆的研究生中吸收幾位,提前培養,定向培訓。
隻是培訓,不需要上崗,所以沒工資,更沒補貼,主打一個願者上鉤。所以王齊誌就以為,報的人不會太多。
但看這情況,也就兩三分鐘的時間,進來的出去的就有七八個。
關鍵還在於,導師推薦他們來的?
不是……林思成搞個培訓,還得導師幫他們走後門?
總覺得哪裡不對,讓趙大叫人搬東西,王齊誌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展廳。
人還是那幾個人:兩個實習生臨時充當接待,但壓根沒發現進來人,隔著小吧台,頭對頭的嘀咕著什麼。
走近一看,兩人拿著筆,一個咬著筆杆子,一個咬著後槽牙。表情一樣一樣的:皺著眉頭擰巴著臉,要多愁有多愁。
教了快十年書,一看就知道,這是碰到不會做的難題了。
仔細再一瞅,工工整整的兩行標題:
古陶瓷無痕修複中耀州瓷刻花工藝複原研究。
非物質文化遺產視角下的耀州瓷修複技藝活態傳承路徑。
咦,可以嘛,過了個年的功夫,突然就知道上進了?
看來林思成搞的這個培訓挺成功。
王齊誌沒出聲,還刻意放輕了腳步。人都走過去好遠,兩女孩才發現他。
剛要打招呼,王齊誌擺擺手:“寫你們的!”
說著話,人進了辦公室。
趙修能坐在沙發,一手紙,一手筆,不知道在寫什麼。看到王齊誌,他連忙站起了身。
剛要寒喧,看到了茶幾上的幾張打印好的紙,王齊誌當場就愣住了:耀州窯製瓷工藝及其發展脈絡研究。
不是……趙總,你是要鬨哪樣?
外麵的實習生寫論文,你也寫論文?
不對,這何止是論文……這是要出書!
看這個標題就知道,這是要從耀州瓷的起源開始,按唐、五代、宋至清末民國的朝代脈絡,梳理耀州窯窯業技術的演變曆程。
至少要囊括六個朝代上千年,且要涵蓋院館珍藏分析、裝燒工藝、覆蓋及折射影響,國內外相關瓷窯關聯性,及裝飾技法、文化傳播及學術史。
這不但是綜述,而且是論著,要講明白了,論文篇數得以“百”計。
不誇張,彆說趙總,就這個標題,把林長青和商妍喊過來問一問,他們敢不敢動這個念頭。
再猜一猜,趙總什麼文化水平?小學沒畢業。
所謂的地、富、反、壞,說的就是他爹他爺爺,他咋上學?
正驚得一愣一愣的,趙修能一臉苦色,眉頭皺的比展廳裡的兩個實習生還深:“王教授你知道,我就沒上過幾天學,林師弟非讓我背這個?”
啥,背?
林思成寫的?
仔細再一看:除了標題,剩下的全是提綱,並非論文,也沒有實質性的內容。
這才對嘛。
他暗暗呼了一口氣,又有些狐疑:“林思成讓你背這個乾什麼?”
“林師弟說,等印書的時候,後麵給我掛個名!”
啥?
意思是,林思成要出書?
林思成,你厲害了,老師我不在才半個月,你就要放衛星?
“趙總,他人呢?”
“在三樓!”
“好,趙總,你先背!”
哪顧得上可憐兮兮的趙修能,王齊誌“騰騰騰”的就上樓。
剛出了三樓的樓梯口,他又是一愣。
偌大的會議室,坐滿了近一半。八九個學生圍著講台,神態恭敬。
王齊誌看不到林思成,但能聽到聲音。
“師兄,你這篇不行:五代耀州青瓷具備的柴窯特征……我那天確實講過,耀州青瓷與柴窯青瓷有相似之處,但隻是因為部分製瓷工藝都來源於越窯……你不能光憑‘可能’,就將兩者混為一談……
信不信一看標題,期刊就能給你PASS了……當然,做為研畢論文應該是沒問題的……”
“師姐,你這個也不行:宋耀州窯青瓷斷代特征比較研究,你學的是保護與修複,卻論證鑒定與斷代,導師這一關就先過不了。不過可以試著投一投相關期刊……”
“咦,這個好:宋代耀州窯五足香爐研究……師兄,你可以適當的將覆蓋蓋擴一擴:比如鼎式爐,花式薰爐,鏤孔複層香爐……這些都是宋代耀州香爐中的經典器型……
要不這樣,研究範圍也稍大點:宋代耀州窯香爐研究……數據和索引稍稍詳實一些,做為碩士學位論文,基本沒什麼問題……”
林思成基本是一目十行,但篇篇都是一針見血,飛快的掃一遍,就能指出論文中的問題所在。
研究生有沒有聽進去,服不服還不知道,但坐在旁邊的李貞和商妍早已心服口服。
還有林長青,林思成但凡講的多一點,或是特彆一點的,他就會把學生叫過來,再和商妍看一遍。
每看完一篇,兩人就麵麵相覷,瞳孔中流露著異樣的神色:就這論文的指導水平,比起他們倆,好像都不差?
關鍵是賊快,三五分鐘就指導一篇論文,還帶修改意見的,見過沒有?
正驚疑不定,眼前一暗,兩人下意識的抬起頭。
“咦,王教授……”
王齊誌忙點頭,把兩人按了下來,又順帶著瞄了一眼:這不就是剛剛林思成說的,宋代耀州窯香爐的那一篇?
大致掃了一遍,王齊誌暗暗點頭:確實不錯,覆蓋麵稍廣一點,做為碩士學位論文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