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抽出了嫩芽,牆根下新冒出的野菜蜷著絨毛。
昨天剛下過雨,風裡裹著泥腥氣,一縷一縷的飄進車窗。
“吱”的一聲,一輛晉M牌照的桑塔納停在河津市文物局的樓下。
劉明下了車,莊子敬和趙修能迎下台階。
“劉館長,這位是趙總,你們應該見過!”
當然見過。
半個多月前,市博(運城)給他們租了一間實驗室,就是王齊誌和趙修能談的。
劉明伸手握了握,語氣中帶著調侃:“趙總,歡迎為咱們運城的文博發展添磚加瓦,辛苦辛苦!”
趙修能也不在意,笑著回應:“秦晉一家親嘛!”
寒喧了幾句,莊子敬帶著人進了會客室,趙修能斂起笑容。
乾了好事,還得被人笑話?
老子乾他娘……
來的稍有些早,會客室裡就隻有河津文化局、文物局的幾位。都是老熟人,一群人挨個打招呼。
莊子敬一走,文物局的副局長半開玩笑:“劉館長,市裡能派你來,看來領導支持力度挺大啊?”
劉明笑著點頭:“那當然!”
一群老陝,跑到山西來找什麼窯址?
其它不說,就說開銷:林林總總十多號人,吃住、油費、實驗室、物料、耗材,以及征集文物和殘器樣本……等等等等。
劉明大致幫他們算了一下:還不到一個月,這些人已經花了一百萬出頭了。YC市博物館一年的開支,也就這麼多。
更有甚者:這次又從西京請來了考古隊,要大範圍、大規模的勘察。而且依舊是自掏腰包?
市領導一聽:什麼,還有這樣的好事?
支持,當然要支持。哪怕是裝裝樣子,也得派人過來轉一圈……
“劉館長,他們是搞什麼的?費這麼大勁又圖什麼?”
劉明往後靠了靠:“說是西大文保學院下屬的文物修複中心,專門搞瓷器修複的。據說已經申請區一級的非遺,準備申請市一級,所以專門來學習咱們市的澄泥硯工藝。但因為文化部六月份才公布入選目錄,市領導就沒答應……”
“之後不知道怎麼弄的,他們找到了幾塊細白瓷片,說是蒲州古窯燒的宋瓷。然後跑去和市裡商量,說是可以幫咱們找窯址。
然後,這些人就四處轉:先來的就是河津,河津沒找到,又去了鄉寧,之後去了永濟,最後又回到了河津……”
“才區一級,咱們的澄泥硯可是國家級?”
劉明點頭:“所以他們才說是要找什麼宋金窯址、並要複原製瓷工藝!到時候,再拿來和咱們換。”
“領導答應了?”
“為什麼不答應?”
劉明理所當然:
“自從把西坡劃分給鄉寧(屬LF市),咱們市的製瓷曆史就成了空白。真要能找到什麼窯址,也彆說宋朝金朝,哪怕能找到座明代的,都算得上空前絕後。到時候,公示期早過了,拿澄泥硯的技術換,不虧!”
稍一頓,他又歎口氣:“但我估計吧,不是很靠譜。”
一群人齊齊點頭:確實不怎麼靠譜。
這些年,永濟為了找琺華器窯址,把市裡能轉的地方全轉遍了,要那麼好找,早找到了。
唯一有可能的地方,也就西坡鎮了。但那地方如今屬LF市,那一塊又是陶土礦又是紫砂器廠,更有煤礦,全是縣裡的支柱型產業。不可能為了一座瓷窯,全部停工。
所以在劉明看來,這夥老陝純屬錢多的紮手,白折騰。
正暗暗轉念,林思成進了會客室,後麵跟著王齊誌和商妍。
“感謝各位領導,感謝感謝……”
相互一介紹,新來的幾位都有些懵:後麵的一男一女,都是西大的教授,同時也是西大重點學科帶頭人。
但修複中心的負責人,卻是這個年輕人。等於這次的考古勘察,也是這個年輕人負責?
仔細再看:麵相白淨,五官俊朗,臉上還有未脫儘的絨毛。
這不就是個學生?
等介紹完:好家夥……到七月份才畢業,還真就是學生?
一群人恍然大悟:劉館長為什麼說,不是很靠譜?
但無所謂,反正花的不是自家的錢,找不到也沒什麼損失……
不知不覺間,心態就發生了轉變。就連王齊誌和商妍都能感覺得到,這些人表現出的那種輕視、隨意,以及不以為然。
兩人看了看林思成,又想起前幾天他說的那句話:不求這些人能幫多大忙,隻要不使絆子就行。
話再說直白一點:當地越不在乎,對他們越有利……
介紹了一下,一群人坐下,會議室的再次被推開。
烏烏泱泱一大群,少說也有十來位。
但有點怪:清一色的粗老爺們,麵膛黝黑,皮膚粗糙,跟一群民工似的。
這又是乾什麼的?
正狐疑著,劉明怔愣的一下。
其他的不認識,但領頭的那兩位,劉明的印象不要太深。
他忙站了起來,沒等林思成介紹,往前邁了兩步,又主動伸出了手:“田所長,高隊,我姓劉,在YC市博物館工作……前年去西京考察學習,有幸在考古院參觀過兩位的考古成果……”
田傑和高章義回憶了一下,沒什麼印象。但兩人很客氣,笑著握了握手。
等人走後,旁邊的幾位伸著脖子瞅了瞅:“劉館長,那兩位是誰?”
劉明壓低聲音:“矮一點,瘦一點的是陝省考古院野外考古隊的隊長高章義。又高又壯,像座鐵塔那位,是陝省考古院田野考古研究所的所長田傑。”
乍一聽,一個隊長,一個所長。但要搞清楚:這兩位負責的機構,全是省字頭。
眾人怔了一下:意思就是,這些人,就是來找瓷窯遺址的?
問題是,隻是西大二級學院下屬的中心,是怎麼請來的省一級的考古機構的?
更怪的是,這兩位和那個年輕人,好像很熟絡,有說有笑的?
特彆是矮一點的那位,先笑再說話,怎麼看,都透著點謙恭?
再看看林思成的年紀,一群人不由自主的就想歪了。就覺得,這年輕人的來頭絕對很大。
其實他們還不知道,高章義已經不是高隊長,而是高副所長。
之所以能升一級,全賴林思成:為了找張安世的墓,林思成順便找到了三座明代郡王墓,當時帶隊的就是田傑和高章義。
因為有張安世家族墓群打底,功勞算是撐到了頂,所以這三座墓葬的報告文件中,林思成就沒署名,讓給了田傑和高章義。
高章義見了他,不謙恭才怪……
商妍領著,一行人坐到了第二排。將將坐下,又黑壓壓的進了一群。
有男有女,又是十多位。
劉明瞅了一眼,心中泛起一絲狐疑:感覺為首的這位,也有些麵熟?
想來不認識,林思成也就沒介紹,徑直帶到了前排。
路過田傑和高章義,一群人停了一下,相互打著招呼。當聽到有人稱呼“黃組長”時,劉明恍然大悟:就說怎麼這麼眼熟?
這位是陝省博物館研究員,陝省考古院和文保院的專家黃智峰。具體負責的是什麼組不知道,但劉明去西京學習時,在文保院聽過黃智峰的講座。
他更知道,在陝省,這位絕對是考古和文保領域的權威之一。
側著耳朵再一聽:他身後那十幾位,竟然全是他負責的實驗室的成員?
說直白點,黃智峰直接帶來了省博的一個考古實驗室。
離的不遠,聲音不小,都聽的很清楚。一群人麵麵相覷:陝省省考古所探測、陝省省田野隊勘察、陝省省博實驗組化驗。
這是什麼配置?
就為了找座瓷窯遺址?
如果是省內,還多少能理解一點。問題是,這是省外,一群老陝擺這麼陣仗,費這麼大功夫,圖什麼?
就算找到了,不也是給外人做嫁衣?
轉念間,有人低呼了一聲:“快看,吳市長也來了?”
吳市長,河津市哪來的吳市長?
眾人下意識的回過頭,然後齊齊的一怔愣。
哪是河津市,這是YC市的市長……
本能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男女七八位,上了主席台。
市秘書長主持,大致一介紹,下麵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西大的瓷器修複中心尋找瓷窯遺址的協調會嗎,怎麼成了“西京市文化局、文物局何局長,並陝省省田野所、省考古隊、省博考古研究組一行來我市考察交流”歡迎會?
本地人一頭霧水,麵麵相覷,從西京來幫忙的則暗暗感慨。
何誌剛何局長確實是來考察交流的,包括坐在會議室裡的這些,隻要是從陝西來的,全是考察團成員。
但來了運城後,和市領導見了個麵,飯都沒吃就直奔河津,那你們來運城考察,考察了個啥?
再看看下麵那幾排:省田野所所長,省考古隊隊長,省博實驗室負責人,這些人來考察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誰去外省考察交滾,是帶整個團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