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架式的機械鑽釺,組裝簡單,但功率不小。
兩米長的鑽杆接了三根,“嗚嗚”的幾下,便鑽到了底。
一點兒阻礙都沒有,說明什麼?
六米以內全是土層,可見這個坑有多深?
鑽杆倒旋,一節一節的提了出來,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這一次釺出來的土層更亂:第一層是間歇型細土,第二層成了本應該深埋地底的生土,然後是半乾擾型的心土,最後才是本該存在於最表層的熟土。
前三層還好,每層也就三五十公分。但最底下的熟土層,卻足足有一米五六,而且全是草木灰。
一群考古隊員撲棱著眼睛:下釺前,林思成怎麼說的?
田所,高隊,你們放心往下鑽,這底下,應該是個草木灰池。
果不然,草木灰池。
林思成蹲了下來,仔細的撚了撚:顏色黑中顯灰,很細,很滑,也很輕,還很純。
看材質,應該白楊木低溫悶燒而成,然後又經過研磨淘洗。
古言:無灰不成釉,這玩意的作用隻有一個:調釉。
有草木灰池,就必然其它釉料和調釉設施。
他拍了拍手,又往四處看了看:“田所,高隊:分一隊人到旁邊這個坑裡探一探,這應該是草木灰淘洗池……”
“再分一隊人到坑沿上,探一探那個隆起的土堆,那底下應該是石灰石……再往西一點,二十到四十米,應該有小灰窯(草木灰與石灰石混合燒成釉灰)……”
“第三隊往東,河岸上那個稍方一點的高台看到沒有?那裡肯定有調釉的白瓷土。旁邊那個大坑,很可能是淘泥池。所以鑽的時候留意點:遇到疑似木製和石製結構的東西時,稍停一下,那很可能是研磨瓷土的水車和石磨……”
交待著,林思成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畫:“由此看來,這一塊應該是配釉區:再分一個隊,順著河岸探一下範圍,東西六十到八十米,南北五十米左右……”
高章義愣了一下:“林老師,光是配釉區,就有三千到四千平方?”
“對,大概五到六畝,所以瓷窯遺址不會小!”
何止是不小?整體範圍,少說也在三十畝左右。
而十畝以上,就超出了作坊的範疇,要稱為“窯廠”。
田傑和高章義分派人員,其他人圍成一圈,討論不止。
王齊誌叉著腰,左右打量:勉強能看出古河道的輪闊,岸台空曠,荒草連天。
緊依山根的地方,有砂礫斷層,不是很厚,但是很齊。應該是被水衝毀的古道。
再往上,能看到山間裸露的煤層地帶,除此外,就周邊的這幾個大坑。
如果說這裡開過煤礦,那沒問題,有路,還有露天開采的痕跡。隻要懂點地層學常識,都能看的出來。
但要說發生過礦難,乃至於埋住了瓷窯……反正他怎麼看,都看不出來。
琢磨了好一陣,仍舊沒什麼頭緒,王齊誌又看了看田傑。
田傑歎了口氣:林思成依據的,應該就是這幾個大坑,與沙礫古道的斷層。
如果是天然形成的池塘、湖泊,可以在開闊的低窪平原地帶,也可能相對平坦的山腰,甚至是山頂,但唯獨不會在河道一側的岸台上。
高於河麵,且緊靠著河道的湖泊,見過沒有?
這很違反地質學常識,如果存在,就隻有一個可能:河道乾涸後,由地質災害形成的。
比如地震,塌陷。
山根下的古道斷層也可以證實這一點,但怪的是,周邊的地層卻又是完好的?
山體自然,河道完整,包括相對酥鬆,極易受地質運動影響而滑坡的裸露煤層帶完好無損,那就可以排除能引起大麵積地質變化的地震。
這兒又是煤礦區,從而就能推斷出發生過塌陷類的礦難。
其次,如果是大麵積塌陷,就應該是一個大坑,而不像現在這樣,東一個西一個,零星錯亂。
乍一看,有大有小,有深有淺。但如果將這一片比做古代瓷窯廠:眼前的這些坑,恰好符合配釉區的設置:淘洗池、堆積池、堆放台,乃至研磨池。
但說實話:這些全是田傑根據這個草木灰池,有了座標參照物之後的推斷。沒發現草木灰之前,彆說猜,田傑想都想不到。
所以,能這找這兒,完全是林思成的個人主觀判斷。至於他怎麼判斷的,田傑也不知道。
正暗暗感慨,劉明和許承嚴姍姍來遲。兩人盯著腳下,愣住了一樣。
長長的一截,像泥棍一樣,一看就是剛剛才從釺管中倒出來的。
分層混亂,生熟顛倒……這說明什麼?
大型地質塌陷型礦難。
深達一米多的草木灰層,研這麼細,還這麼純,除了給瓷器調釉,還能做什麼用?
再回憶一下,兩人之前是怎麼說的:在這兒找瓷窯,這夥老陝腦子抽了吧?
現在呢,抽不抽了?
兩人撲棱著眼睛,盯著地上的泥棍看了好久,又四處亂瞅。
就算是試勘,總得有點依據吧?
但他們看的很清楚:林思成隻是轉悠了兩圈,又問了一句這兒有沒有發生過礦難,就開始找。
然後一釺下去,就探出了木灰坑,這是多小的概率?
兩塊中五百萬都不可能這麼準……
耳中傳來一聲驚呼,劉明和許承嚴下意識的抬起頭,高章義飛奔而來。
雖不遠,卻跑的氣喘籲籲,手裡握著兩個標本袋,往前一遞:“林老師……看!”
這什麼,土磚?
顏色很淺,近似於灰白,質地極為細膩,就像抹牆的膩子粉結了塊。
釉果,彆名白不泥,主要成份為絹雲母,由風化較淺的瓷石研磨後,再反複舂打而成。
作用就一個,與釉灰(草木灰與石灰石燒成)混合後,調成釉漿。
等於離林思成的推測更近了一步:周圍這幾個坑,就是配釉區。
“哪裡發現的?”
高章義一指:“那個坑!”
“再往周邊探一下,測一下範圍!”
“好!”
高章義捏著對講機,給隊員下指令。
劉明抬起頭,囁動著嘴唇:“林老師……瓷窯?”
“對,瓷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