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間工作室,一間鑒定,一間修複,一間實驗研究。
大致一掃,單國強和呂呈龍暗暗咂舌:機器不少,該有的都有,而且大部分都是進口貨。光是這些設備,都得四五百萬。
這其中好幾台,給省級博物館,會用的基本沒幾家。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價格:一樓展廳的古玩都不算,隻算硬件投入,這座中心至少投入了七八百萬。
當然,比故宮陶瓷研究中心的規格要稍低一點,但問題是,那是故宮,國內最頂尖的文物研究機構。這裡隻是省級大學下設的二級學院之下的研究機構,兩者的級彆差著十萬八千裡。
而拋開故宮,在全國範圍內設備這麼高級,配置這麼齊全的陶瓷研究機構,不會超過兩巴掌。
一群專家暗暗驚歎,進了實驗區。
研究員不少,男男女女七八位,各行其事,各司其職。
看到白中泛青,宛如湖水的釉漿,呂呈龍頓然明了:林思成既便沒有完全複原影青瓷,也應該研究的八九不離十。
而他們從京城到西京,專程跑到這裡,不就是為了這個?
一群專家精神一振,又走近了一點。
但看了一會兒,他們又皺起眉頭。
看手法,稍嫌生疏,無論是調釉、塑胚、還是修胎。當然,這是與故宮專家相對比而言。
看過程,卻又一板一眼,配方劑量精確到了毫克,修胎深度控製在微米級彆。
再聽相互之間的討論,這些研究員明確知道,哪個地方沒做好,哪一個環節的哪個數據沒有達到要求。
所以,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像是一群入門不久的新手照著一套標準化的矢量手冊,生搬硬套。
狐疑間,看了看幾個研究人員的麵貌,呂呈龍突然想起了吳暉吳司長說過的一句話:
你如果去了,就能知道林思成的那座中心,和王齊誌的那座實驗室,有多古怪。
全是新手,歲數還賊年輕,放在同級彆的實驗室頂多也就乾乾實習生。包括那兩個實驗室的組長,頂多也就是實驗員、技師的水平,當個助研都夠嗆。
但為什麼在這裡,林思成能領著幾位生手,研究出一項接一項的國家級成果?
呂呈龍終於明白了:因為林思成給他們製定好了標準,畫好了條條框框,甚至於規定了實驗中的每一個步驟,每一項數據。
不理解沒關係,甚至不懂都沒關係,隻管照著做就行。如果結果出現誤差,那就照著標準檢查,問題一找一個準。
但問題又來了:林思成去山西之前,都還沒畢業,他是怎麼從生手變成熟手的?
沒有幾千上萬次的實驗,沒有一遍接一遍的反推、驗證,他是從何而來的精確參數,又是如何製定出的這些標準步驟?
關鍵的是,他想抄都沒地方抄。因為整個國內,研究影青瓷的機構就兩家:景德鎮,林思成。
與之相比,林思成的進度至少要比景德鎮快三到四個研究周期。從來沒聽說過,考滿分的好學生抄墊底的差生答案的。
但林思成是怎麼給吳司長解釋的?
從期刊論文上的扒了一部數據,又讓王齊誌從故宮借了資料,又從景德鎮陶瓷研究所借閱了一些研究資料,最後綜合研究得出的結果。
說實話,呂呈龍一個字都不信。
不說能不能研究得出來,先說時間:如果給他和研究團隊,光是論證可行性,驗證課題方向,時間單位都得以“年”計!
而且這還是保證方向不出現誤差,研究架構不出現偏移的前提下。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
從他到山西,第一次發現河津薄胎瓷的瓷片開始算,滿打滿算,不過四個多月。
而這中間,光是瓷窯遺址,林思成就找到了六處。用在研究上的時間,能有多久?
狐疑間,一群人進了陳列室。
呂呈龍皺著眉頭,還在琢磨,身邊突然傳來幾聲低呼。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瞳孔禁不住的一縮。
這裡應該是成果陳列室,地方不算大,中間空曠,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座展架。
幾位專家盯著架子上的那幾隻杯子,滿臉都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溫凝如玉,半潤半透,溫柔甜淨,積釉淡青……永樂甜白釉半脫胎器?
胎薄如蛋殼,雕工細如發,照光見龍影,釉麵泛青瑩……成化蛋殼杯?
釉似蔥青,碧如翡翠、薄如青紗、器壁透光……德化窯脫胎蔥根白。
這幾件杯子擺在這裡,還能是古董?
釉光賊亮,嶄嶄如新,燒出來估計也就一兩周。
下意識的,呂呈龍和幾位專家對視了一眼。
東西就擺在這,說明什麼?
說明林思成已經成功複原出了這三種瓷器的燒製工藝。
特彆是前兩種,甜白釉施黃釉,就是嬌黃釉。以青花為底,再以紅釉繪彩,就是青花釉裡紅。
蛋殼杯繪青花底,再繪彩,就是舉世聞名的鬥彩。要是畫上幾隻雞,那就是雞缸杯。
真要讓他們說,他們隻能說:有了這三種,還要什麼影青瓷?
一時間,幾個人麵麵相覷。像是約好的一樣,表情中滿是驚奇和不解。
如果說哪一家對明清貢瓷的研究最為深入,研究水平最高,成果最多,故宮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但這麼多年,他們從來都沒想過,複原什麼甜白釉、蛋殼杯。
原因就兩個字:少,貴。
甜白釉半脫胎器可能要多一點,可能三五百,也可能七八百,但全球的收藏量肯定不過千。隨隨便便拿一隻上拍,都得五六百萬。
至於蛋殼瓷,把三秋杯,雞缸杯全加一塊,估計都沒過百。一旦麵世,一隻至少幾千萬。
誰舍得用這樣的東西做研究?
既便舍得,想要複原出完整的燒造工藝,需要的實驗樣本至少要以噸計。具體到器物數量,那就是上萬件,把全球的藏品全加起來都不夠。
那林思成哪來的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