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像是在回憶往事,我也不便多問,隻輕輕的道:“為什麽?”
她道:“狼群冬沒吃的,就會冒險,溜到城裏,或者一些部落裏叼孩子。”
“……”
“不少草原上的人家,都受過害。”
“……”
“要麽,就是趕幾頭牛羊到草原上射殺了,留給狼群吃。隻要它們能果腹,也就不會來城裏傷人。”
我聽到這裏,心咯噔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太後。
太後淡然笑道:“這個時候若不喂給狼群一些東西,把他們逼上絕路,隻怕要出大事的。”
……
她的,不是狼群,而是——
我有些震撼的看著太後。
我的震撼,並不隻是她的這些話,也不是因為向來不理會外界俗務的太後居然也會關心起朝政來,讓我震撼的是,連她,起了眼下的情況都會用“要出大事”這幾個字!太後在宮裏沉浮幾十年,見過的大風大浪比我多得多,連她都這樣,也就是現在的情況真的很險,若不處置得當,真的會出大事!
這個時候我轉念一想,才有些豁然開朗。
申家的權勢,過去我並沒有太在意,但現在想來,申恭矣權傾朝野,內有文臣外有武將,這樣的臣子,如果真的有一些其他的心思,很有可能釀成滔巨變。
但他之所以沒有,就是因為這個代價會很大,勝算卻不大;而且申柔懷孕產子,若將來能名正言順即位,比起做一些風險大的事情,權力的平穩過渡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可現在,這個孩子是個癡兒,也就斷了他們的這條路了。
這個時候,申家會怎麽想?
是再等一個孩子的降生,再去跟到時候可能已經成熟的傅八岱一係的朝臣爭議太子的冊立?費九牛二虎之力將孩子推上皇位?還是用另一種直接的方法,獲取更大的權力?
一想到這裏,我的頭皮都有些麻。
太後歎了口氣,道:“你若有機會,去告訴皇帝,現在必須好好的安撫申家。”
“太後……”
“否則——”
“太後別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心全都是冷汗。
太後畢竟是太後,她看事情比我,比皇後都看得透徹,也想得更深,我和常晴直到現在還沒把事情往絕處上想,但她卻已經什麽都看明白了,又道:“你不要害怕,事情也並非無法轉圜。如果,皇帝是有心如此,那麽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否則稍有差池,都會釀成大禍。”
我跪坐在床榻前,捧著她的手,道:“太後,為什麽不親自跟皇帝這些?”
她看了我一眼,又有些倦怠的搖了搖頭,微笑著閉上眼睛。
我恍惚的想起淡漠清冷的常晴,在念深麵前似乎也一直是這樣的神情。
當我想要再什麽,桂嬤嬤已經帶著宮女將膳食送了進來,便也沒有再問。太後一直以來的膳食都是素齋偏清淡的,現在病著也不見葷腥,禦膳房的人隻能在藥膳上多下功夫,聽桂嬤嬤她往日吃的也不多,倒是今看見我來了,精神好些,胃口也好些。
所以,我雖然沒什麽胃口,也還是盡力陪著她多吃了一些。
用完了膳,她的精神就不怎麽好了,我和桂嬤嬤一起服侍她睡下,我告辭了準備往外走,剛剛走到門口,又想起之前開門時的情景,駐足回頭問桂嬤嬤道:“嬤嬤,那個袁才人她——”
“嗯?”
我躊躇了一下,雖然不好開口,但還是道:“今後,還是少讓她來吧。”
桂嬤嬤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她是不是——”
我急忙擺了擺手:“我隻是白擔心罷了。現在時局不好,況且太後的身子弱,也別讓她每這樣耗神。嬤嬤今後顧忌著一些便是。”
桂嬤嬤聽了,謹慎的點點頭:“奴婢知道了。”
我對著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桂嬤嬤送我到大門口,才輕輕的關上了門,我走在水廊上,回頭看了看,這周遭彌漫的薄霧似也在隨著風而流動著,恍惚間竟有一種風起雲湧的感覺。
連臨水佛塔,也沒有絕對的平靜啊……
。
我一路心緒凝重的往回走,剛剛拐過一個宮牆,就看到景仁宮前停著一副轎子,似乎已經有人坐了上去,我還沒來得及走近,就看到念深也被人領著上了轎子,水秀跟在旁邊,等放下簾子之後,幾個太監扛起轎子穩穩當當的抬走了。
那是誰的轎子?
我心裏疑惑,急忙走了過去,卻還是沒來得及,倒是裏麵的杏兒正要往回走,轉頭看見我到了大門口,急忙走了出來:“嶽大人,你回來了。”
“嗯。”我點點頭,問道:“杏兒,剛剛那是什麽人的轎子?來做什麽的?”
“哦,是麗妃娘娘。”
“麗妃?她的轎子怎麽停在這兒?”
“麗妃娘娘來跟皇後了會兒話,又她家裏送來一些新鮮的玩意兒來,接大殿下過去玩會兒。”
“什麽?”
我驚了一下,沒想到南宮離珠居然也會跑到景仁宮來找皇後話,而且,皇後還讓她接走念深。
我並沒有忘記,之前帝後離宮十日,她如何對念深和我虎視眈眈,幾次加害,雖然,現在的情況跟之前她懷孕的時候已經大有不同,在她這個處境上,加害念深對自己隻是百害無一利;況且她現在的目標是申柔,跟景仁宮這一邊連成一氣是最好的選擇,但她突然這樣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還是讓我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來找皇後了會兒話,又是什麽?
想到這裏,我急忙轉身往景仁宮內走去。
常晴的居室中還留著待客後的茶點,扣兒一邊收拾,一邊著什麽,聽到我進門的聲音,回頭一看,立刻喜道:“嶽大人回來了。”
常晴還坐在桌邊,人似乎也在出神,聽我回來了,倒是精神一振,抬頭看著我:“你回來了。”
“皇後娘娘。”
我走過去行了個禮,她輕輕的一抬手,又對扣兒道:“好了,換兩杯茶來。”
“是。”
扣兒麻利的沏了兩杯茶過來,桌上的糕點似乎都沒動過,常晴道:“你吃一點吧?”
我搖搖頭:“下官剛剛在臨水佛塔陪著太後用了齋了。”
“哦……”常晴聽,目光沉凝了一下:“本宮,也許久沒去向太後請安了。”
我和她原本就是一路的,自然也理解,想來太後也並不願讓我們分心過去,便決定暫時不太後生病的事,轉口道:“皇後娘娘,剛剛——下官看到麗妃的轎子了。”
“嗯,她過來,跟本宮聊了一會兒。”
“她,什麽了?”
常晴看了我一眼:“不過是些老話。”
我一聽,心就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她的老話,是什麽話。
現在的情況已經再清楚不過了,朝廷、後宮,好幾股勢力都在盯著申家,南宮離珠未必有那麽大的眼界,她要的,不過是為自己報仇而已,為了這一點,她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懇請皇帝重新納我入後宮為妃,隻為增加這一方的助力。
我急忙道:“皇後娘娘,你沒有答應她吧?”
常晴看著我,有些倦怠的笑了一下:“你不要擔心。”
“……”
“你的心,本宮已知了。”
這句話頓時讓我放下心來,別的人我未必會相信,但常晴對這樣的心情是最能理解的,隻要她懂,就一定不會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不過現在看來,南宮離珠也真是精明,裴念勻剛剛出事,她立刻就過來向念深示好了。
她已經是個不孕之身,其實後宮裏沒有孩子的後妃很多,曆來這樣的妃嬪最好的出路就是過繼一個皇子為自己的將來鋪路,母憑子貴自古皆然;現在現裴念勻是個癡兒,念深這個大皇子的價值立刻不同了。
而且——
想起曾經她數次對常晴下手,現在她也未必放棄這個念頭,等當下的事情一了,有朝一日她再成大事,念深必定還要別的後妃來照顧,如果是她,那麽她的地位就已經十拿九穩了。
她,倒真是走一步,看十步,連這樣的打算都做好了。
想到這裏,我已經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常晴看著我,也笑了笑。
笑容中,有一種不出的譏誚之意。
我陪著常晴喝茶,兩個人細細的品著茶水的甘苦,心裏也各有滋味,她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我道:“對了,你剛剛去向太後請安,太後還好吧?”
我想了想,還是避去一些事不提,隻道:“皇後娘娘,太後有些話,還煩請皇後娘娘帶給皇上。”
雖然是太後讓我告訴裴元灝,但我實在不想跟他再有什麽接觸,索性跟常晴清楚,也算給她提個醒。
“哦?什麽話?”
“是啊,什麽話?”
屋子裏突然響起了一個突兀的聲音,我和常晴的臉色都變了一下,我的心一沉,慢慢的轉過頭去,就看見裴元灝背著手,從外麵走了進來。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