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們麵前的,正是顏家的大管家,李過!
顏老夫人明明已經叫出了他的名字,卻似乎還是不敢相信,又愣愣的看了他很久:“你?!”
雖然沒有跟喜堂上的人一起中藥,但李過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甚至,比起我們中的一些人更加不知所措,他似乎連對上顏老夫人的目光的勇氣都沒有,隻低著頭,畢恭畢敬的道:“老夫人。”
“你——”
顏老夫人像是已經氣得不出話來,趴在地上直喘氣,而李過這才慢慢的走進喜堂,卻連一眼都沒有看周圍我們這些人驚愕不已的表情,隻徑直走到了顏輕塵的輪椅前,一伸手,輕輕的將那把染血的,離顏輕塵的頸項不過分毫距離的劍撥開了。
他道:“我答應了你,你也答應了我,不會傷害家主他們。”
我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剛剛,第一眼看到他出現的時候,我心裏就已經明白——喜堂上的喜燭是他拿來的,那個時候我還在奇怪為什麽這種事會由他堂堂顏家管家來做,隻是因為大家都一團喜氣,也沒有特別的去在意,而藥下在喜燭裏,通過點燃之後讓每個人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顏輕涵雖然和我們一樣站在喜堂中,可他的咳嗽時使用的手帕,無疑早就浸泡過解藥,所以能夠安然無恙——而李過會跟顏輕涵站到一個陣營,能想到的理由就不多了。
他在顏家可謂位高權重,顏老夫人見到他的時候那麽吃驚,可見對他還是相當信任的,可他卻背叛了他們,跟顏輕涵一起,算計了今這一場。
我這些年來混跡於各種權力漩渦的中心,,也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男人做這種事,若不為女人,那就隻剩下了權,和錢。
可是,看他剛剛的姿態,卻又是在保護顏輕塵,似乎他和顏輕涵之間還有協議,他答應幫助顏輕涵,而顏輕涵不能傷害喜堂上的這些人。
我微微低喘著,道:“李過,你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話的時候,尚能控製自己,但顯然顏老夫人已經有些崩潰了,她嘶吼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人,你居然跟他一起來算計我們,算計我們顏家?!”
“忘恩負義”四個字一出口,就像是一根刺,紮進了李過的心裏。
我分明看到他原本刻意保持平靜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裂痕。
但顏老夫人卻顯然沒有看到,就算看到了,此刻也無法熄滅她內心的怒火,繼續怒罵道:“我真想不到是你!你不想想,如果不是顏家,不是我們,你能有今嗎?”
“……”
“我讓你做顏家的管家,把那麽大的權力交給你,可你——你居然這樣做,你居然聯合那個外人來算計我們!”
“……”
“你這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她每罵一句,李過臉上的神情就黯然一份,可不管她怎麽怒罵,李過卻始終隻是低著頭,沒有開口辯駁,甚至連對上她目光的勇氣,似乎都沒有。
隻是,我看到他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慢慢的捏成了拳頭。
“母親……”
在顏老夫人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來,終於停頓的間隙,顏輕塵淡淡的開口了,阻攔了她的繼續怒罵,然後抬起眼皮,顯得有些淡漠的看向李過。
他道:“我一直等你出現,也是想聽聽你的解釋。”
“……”
“你是為什麽,會背叛我?”
他的話很平靜,甚至連一點激動和怒意都沒有,但顯然,比起顏老夫人的震怒,李過更加畏懼他的平靜,像是被重重的擊了一拳似得,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後退了兩步。
顏輕塵接著道:“吧。”
李過又後退了幾步。
他的年紀很大,幾乎已經能做顏輕塵的父親了,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和閱曆,也不應該被顏輕塵一句話就這樣壓製得毫無反抗之力,可現在的狀況就是如此,麵對我們,甚至麵對顏老夫人的怒罵,他或許有愧疚難堪,卻還能平靜以對,可麵對顏輕塵,那種畏懼卻像是從他心底裏滲透出來的,一種沒有解藥的毒。
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顏輕涵冷笑了起來。
“我早就跟你過,若要做,就最好做到底。”
“……”
“你現在這樣,難道你以為他會感激你?”
“……”
“他的手段,你又不是沒見過。”
他越,李過的頭垂得越低,脖頸幾乎都要折斷一般,顏輕涵看著他的樣子,又冷笑了一聲,然後看向顏輕塵,冷冷的道:“你也不用再問,他甚至根本不打算背叛你。”
“……”
“他隻是想幫我。”
顏輕塵淡淡的挑了一下眉尖。
顏輕涵的笑容越深了一些,卻不知為什麽,又像是心火上湧,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一邊咳,一邊慢慢的俯下身去和顏輕塵齊平,看著對方冷漠的眼睛,道:“當然,你們是不會懂的。”
“……”
“這種身為棄子的感覺。”
“……”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棄子?!
當再抬頭看向李過的時候,他臉上平靜的麵具似乎已經完全被這兩個字刺破了,所留下的隻有濃濃的憤怒和悲哀。
棄子……
對了,我隻想到了他可能為權,可能為錢,卻沒有想到,他和顏輕涵之間還有這樣一點相似之處。
人原本就是複雜的,人的感情也是敏銳而脆弱的,也許受過相同的傷,就足以讓兩個人產生相依為命的感覺。而他和顏輕涵,就正是受過同樣傷的兩個人。
李過的身世,我早已經知道,隻是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認真的去注意過他,哪怕每在顏家上上下下,由他安排我們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但都沒有把更多的注意力往他身上放過。
可我想,這種感覺,大概就是他這大半生的感覺。
雙親私奔後生下他,父親從未出現過,母親投河而死,沒有給過他一點溫暖,艾叔叔雖然養育大了他,可艾叔叔那樣的人,因為嫌棄他私生子的出生,從到大都不輕易讓他出來見人,那種冰冷的,被全下都摒棄的感覺,可想而知。
即使在當上了顏家的大管家之後,我想他心裏的缺口,也從來沒有被彌補過。
而顏輕涵——
從他讓我叫他的名,我就應該明白,他始終,沒有從“棄子”的身份裏抽身出來過。
就是這樣兩個人,謀劃了今的一切,李過不是為權,不是為錢,隻是為了幫他,幫這個同樣是棄子身份的人,也許,他幫的是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長歎了一聲。
卻不知心裏是應該憤怒,還是酸楚。
這世上的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這時,顏輕塵也冷笑了一聲。
相比起顏輕涵一直不變的冷笑,此刻他的冷笑,卻反倒更讓人心寒,甚至連他的眸子都染上了冰雪的寒意。
不過,他的冷笑,卻像是一桶冰水,迎頭澆下來,讓我清醒了過來。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
不管李過有多少苦衷,也不管顏輕涵有多悲慘的過去,這些都已經是無法挽回的,可現在他們控製了顏家的喜堂,也控製了西川最重要的一群人,甚至還包括朝廷的大員,江南的主人。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離兒早已經趴在地上,昏睡不醒,裴元修還堅持清醒著,隻是眉心的褶皺深深。
我咬了咬牙,回過頭去看向顏輕涵:“那麽,你現在想做什麽?”
顏輕涵回過頭來看著我。
“你已經控製了我們,我們的生死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現在,你想做什麽?”
“……”
有些意外的,他一直自信滿滿,此刻卻沒有立刻回答我的話,甚至——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容,可聽到了我的話之後,眼中的笑意卻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然後,我看見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走了過來。
走到我麵前的時候,仍然感覺到他素白的衣袂拂起了一陣清風,撲麵而來,我微微的眨了一下眼睛,他已經蹲下身來,平靜的看著我。
我的眉頭微微蹙起,也看著他。
下一刻,他做了一件令我不敢想象的事——
那隻纏滿了繃帶的,白得令人心悸的手慢慢的抬起來,伸進了我的懷裏。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