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片員工:
【[電影·沒有開花的樹林]我的評分:★★★★★
看完了《沒有開花的樹林》寶島首映,到現在還沒緩過神來。就好像一個人跳下海遊泳,遊著遊著海水變成了酒精。影評完全是在夢裡寫的,大家海涵。
注意,內涵海量劇透,海量劇透。打算看電影的朋友不要往下觀看。
我很想不劇透,但不結合這個故事,我無法對這部電影做出任何評價……
以下是正文
[五首詩歌:一個好女兒,粗野的孩子,虛無的燈塔,沒有開花的樹林,永恒的幻影]
觀影之前做功課是我的習慣。《沒有開花的樹林》定檔之前叫作《安娜多麗雅》,處於商業考量,最後才改成了現在的名字。出於好奇,我搜索了一下《安娜多麗雅》的出處,發現它來源於古希臘抒情女詩人薩福的詩歌。
薩福被柏拉圖稱為第十位文藝女神,所抒寫的詩歌內容,大多數是她的學生、女伴甚至敵手。絕大多數是女性。她筆下的世界,是一個女性的小王國。@電影沒有開花的樹林官宣時的文案,也出自她的詩作。
為此,赴島參加首映禮之前,我通讀了一遍薩福的詩集。以防電影中出現與之有關的意象,而我不識得。
這個決定果然是正確的。《沒有開花的樹林》一開場,就出現了一首歌。
·第一首詩歌·
“我有一個好女兒,她的模樣好似金花幾朵;我愛的克勒斯,我寧要她,不要全裡底亞和可愛的累斯博斯島。”
——薩福《女兒》
影片開場就是一個老年人的回憶。這在電影手法裡也是經典劇目了。出於對兩位演員年齡的刻板印象,我以為歌曲中的“好女兒”應該是趙樂樂。
影片隨著老人的回憶推進。趙樂樂確實出場了,但所作所為實在和好女兒不沾邊。一上場就抽下人鞭子,作弄仆人,大罵父親新上任的副官。人憎狗嫌,天地難容。
就在又一鞭子即將落在副官身上的時候,一隻手握住了趙樂樂的鞭子。
這就是林楓語的第一次出場。
林楓語首次出場,是以趙樂樂義姐的身份。循循善誘,諄諄教導,教育趙樂樂不能亂打人。從兩人的對話中,也可以看出這種教育已經進行過許多次了。林楓語與趙樂樂截然相反,溫柔理性,知書達理,在趙公館中人緣很好。
但在這個時候,我們可以看出,林楓語在趙公館的地位還沒有那麼高。趙公館分為前後兩樓,前樓是趙城、趙樂樂父女的領地,後樓則是女子唱詩班居住的地盤。林楓語在這時仍然住在後樓,想要找趙樂樂,隻能不斷地從後樓往前樓跑。
電影這裡的畫麵設計得很妙:兩座樓相對而立,中間隻有一座天橋相連。天橋架在空中,林楓語一日一日、一次一次地在橋上走過。
前後樓是階級,是秩序,是趙城規定的權力結構。前樓代表父權製下的正統地帶,僅有男性和男性的血緣產物才能涉足;後樓則是父權製下的女性堆放區,女人們以趙城所有物的方式存在著。但林楓語主動突破了這一權力結構,向前樓滲透而去。
我暫時不能劇透林楓語的身份,但林楓語從後樓奔赴前樓的行為,正好暗合了開篇的歌曲——林楓語從“後樓人”向“趙城義女”身份的轉變,不正是“我有一個好女兒”嗎?
鋪墊完林楓語這位義姐後,電影回到了趙樂樂身上。
·第二首詩歌·
“阿狄司,很久以前我就愛你,那時對我來說,你還是一個粗野的孩子。”
——薩福《但是你,猴子麵孔》
第二首詩歌並非以歌曲的麵目出現,而是以畫作。
在趙樂樂房間中,有兩幅畫作。一幅是一張醜陋的猴子臉,另一幅是一張粗野大叫的小孩子。乍一看,這兩幅畫的存在,是為了佐證趙樂樂性格乖張,喜怒無常;但影片曾多次給這兩幅畫特寫,其中的意味,便不言自明了。
第二部分,著重刻畫趙樂樂對林楓語的情感轉變。趙樂樂的回憶和現實雙線並行。先是回憶了她和林楓語的初遇,以及兩人間的相處和種種交鋒。趙樂樂總是挑釁和胡鬨的一方,而林楓語則是包容和教導的一方。再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看向當下。
隨著趙樂樂對林楓語情感濃度的攀升,林楓語漸漸不用在前後兩棟樓跑來跑去了,而是在前樓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不但如此,趙樂樂還時常要求林楓語在自己的房間裡住。這不能不算是林楓語小小的勝利。但截止到目前,兩人的關係還停留在正常的範疇。
·第三首詩歌·
“告訴我,在所有的人中,你愛誰,更甚於,你愛我?”
——薩福《告訴我》
這首詩出現的場景更為直白了。直接就是林楓語教授趙樂樂的詩句。這首詩出現的瞬間,也彰顯著兩人的關係步入了下一個階段。
隨著趙樂樂和林楓語越走越近,趙樂樂也逐漸發現了許多奇怪的事情。譬如下人對林楓語輕蔑的態度,林楓語房間的門總是緊鎖著,趙城偶爾會從林楓語房間那個方向鑽出來。
與此同時,趙樂樂也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對林楓語產生了某種依賴情緒。她越來越離不開這位溫柔可親的大姐姐,但某種隱秘的預感,以及以自我為中心的性子,讓她越變越急躁,越變越霸道。
這個階段的高潮有兩處。
第一處,就是那場餐桌上的戲份了。雖然這部電影名場麵眾多,但這一處仍是我全片最喜歡的部分之一。
《沒有開花的樹林》最大的優點,在我看來,就是它的女性凝視部分。全片都是以趙樂樂的視角進行的。林楓語是被趙樂樂凝視的對象,趙城與仆人們是為趙樂樂提供優渥物質生活的基礎,後樓是趙樂樂不熟悉的卑賤之地。趙樂樂的眼睛看不到的東西,鏡頭不會展示;趙樂樂的腦子猜不到的東西,劇情不會挑明。
餐桌這場戲,則是女性凝視進行到極點的一場戲份。羊奶煮羊羔羹,羹麵顫動;林楓語用勺子,在羊肉羹上壓出羊奶;趙樂樂聳動鼻尖的動作;鏡頭隨著趙樂樂的眼睛,掃過林楓語的手腕、腳踝、脖頸、脊背……導演將她的拍攝天分運用到了極致,無一處暴露,卻無一處不在進行性凝視。導演這裡大膽地讓鏡頭隨著趙樂樂眨眼的頻率晃動,趙城和仆人們成為了一個個虛影,濃稠的畫麵裡,乳汁的氣息幾乎撲麵而來。
部分女同性戀電影中,常常將女同性戀者的接觸色情化,畫麵拍得像以他者的視角猥褻地觀賞兩個女人香豔的互動。但《沒有開花的樹林》完全規避了這一點。觀眾隻能感受趙樂樂的視角——我們能感受到鏡頭是有欲望的,但卻不是猥褻下流的。
羊奶煮羊羔這道菜也很有意思。《聖經》的《出埃及記》中有一句:“不可用母山羊的奶煮山羊羔。”這是舊約中非常著名的禁令。
而在餐桌這場戲的互動中,趙樂樂挑釁林楓語,甚至一度試圖支配她,最終卻被林楓語“馴養”了,逐漸滑入了被誘導、馴服的羊羔地位。雖然最後,她將詩集摔入羊肉羹中,但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抗,恰恰是她墜入深淵的證明。
再加上林楓語原本是唱詩班的一員,這裡卻親自喂養趙樂樂這道羊奶煮羊羔的大菜。導演這對古老的隱喻符號,再現了欲望和禁令,暴烈和征服——好一頓象征禁忌的精神聖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