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用過的桌子上擺了兩三瓶質量中等的酒,對於施建南來說,已經非常難得了。
他沒有注意到施亭玉的微笑多麼空洞,也沒有注意到這三瓶酒擺放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在上墳,隻是樂嗬嗬地坐下去,軟硬兼施地和施亭玉說了一大堆廢話。
施亭玉溫和地應和他,這讓許久沒得到過認可的施建南心頭大快,又幾杯酒下肚,已經開始醉了,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施亭玉身後靠著牆壁的細長竹竿,眯了眯眼睛問:“那是什麼?”
施亭玉連頭都沒回,低著眼瞼,笑著回答:“這是你在我小時候,給我做的捕蟲網。”
語氣幽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施建南皺眉:“這種破爛玩意兒拿出來乾什麼?”
施亭玉看他的目光深深,唇邊的梨窩深陷:“有用呀。”
“少喝一點,你喝醉之後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做噩夢吧?”施亭玉輕輕說道,彎彎眼眸:“不要喝醉之後被嚇醒,發生不好的事。”
施建南驟然覺得有點冷,嘀咕了兩聲又開始悶頭喝酒,自己一個人喝完了一瓶半酒,最後被施亭玉扶著癱倒在他自己房間床上。
等他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他頭痛欲裂,但是在聽到熟悉的敲門聲時,同時瞳孔猛縮。
敲門聲輕細,像鬼的叩問;最重要的是十分有規律,連著三下後,又連著五下,不停重複——是催債的上門了。
醉意頓時消散了大半,始建國抱著被子往後退,大驚失色,厲聲問:“誰?!誰?!”
敲門聲消失了一段時間,而後驟然加速,如雨點一般落在門上,像厲鬼索命,在死靜的夜色裡恐怖至極。
討債的真的找上門了?!
施建南害怕得要死,高聲喊:“彆找我!彆找我!我兒子在旁邊的房間!他有錢!他有錢!彆找我!”
敲門聲突然消失,又是一片讓人恍惚的寂靜。
施建南吞咽了好幾下,使勁眨了幾下眼睛,還是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試探著走下床,顫顫巍巍地打開門。
淒慘的月色從窗口灑進來,沒有關窗簾,客廳裡的一切都成了被月華凍結的雕像——桌子上擺好的三瓶酒,此刻看起來,突然覺得像是在上墳。
寂靜,寂靜,喧鬨的寂靜。
施建南臉色慘白,慢慢低頭,看到了月光照耀下,一路延伸了兩米的殷紅血點。
寂靜是房子流下的黑色涎水,滴到了他的頭上,把恐懼完完整整地贈予給他。
詭異,說不出的詭異,讓人肝膽俱碎的詭異。
施建南陡然想起困擾自己半生的噩夢,他從小就做的噩夢——一個怪獸進了家裡,把所有人吃掉,他出了房間,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父母的血水。
這個噩夢,他告訴過許多人,也做過許多次,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害怕了,但是現在心跳到了嗓子眼,膝蓋發軟。
酒精發揮作用,他的大腦昏昏沉沉,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他覺得背後有人——全部都是人。
是夢,是夢,要逃,要逃。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頭,施建南拔腿就跑,驚恐地嗚啊著,拉開大門往樓下衝。
台階的梯度在視線裡劇烈變化,一根根鋼筋也變得模糊,他卻不敢慢下來,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讓他越發篤定這是一個夢。
他僵硬地扯開唇角,麻木地慶幸著,腳下速度越來越快,徹底沉浸在於夢中不顧一切、為所欲為的快感中,沒有看見黑暗中從下一層欄杆中探出來的一根捕蟲網——發黴發爛的捕蟲網。
腳腕碰上去,失重感襲來,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淋漓的鮮血像悄然入侵的一場暴雨。
死魚眼一樣的眼睛,黃濁的眼睛——徹底合不上了,黝黑的膚色,白了又青,青青白白。
輕輕的腳步聲。
施亭玉哼著小調,一手拿著捕蟲網慢慢上樓,對腳邊溫熱的屍體毫不在意,路過時隻是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甚至和他對了視,再次彎彎眉眼,音色不可謂不溫柔——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