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樹林已經恢複了平靜，無處不見的蔓藤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隻是那個虎越部勇士已經沒了蹤影，地上偶爾能看見帶血的幾塊布片，才能知道這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妖獸豬絯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已經沒了聲音，大網深深地勒進了它堅硬的皮甲，網眼中間凸出一塊塊的粉紅的肌肉，血水染滿了半個山坡。看得出，豬絯死前一定是進行了激烈的掙紮。
一聲呻吟，驚蟄緩緩睜開了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的眼簾，他眯著眼睛看著天上，兩眼看了半天才勉強對上焦距。他下意識裡想要爬起，卻發現右手十分沉重，然後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苦，原來右手斷了。
至於白衣薩瑪死了沒有，他根本不想理會，他隻想這樣躺下去，躺在這鬆軟的草叢上，與世隔絕的山頂上，享受難得的休息。
一日後。
窗紗飛舞，清風徐徐吹進寬敞的大堂。
天傷殿地妖堂堂主澤峰、長老知雲端坐在大堂之上。
天傷殿駐曾國護國真人堯民，天傷殿武衛司馬關成分坐下首。
幾名侍衛將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驚蟄抬下了大堂，十幾名醫者手忙腳亂將丹藥塞進他的嘴裡，開始進行救治。
澤峰將一副沾滿鮮血的布帛給眾人傳看。
“傳令！”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的澤峰開口說道。
一名精瘦乾練的漢子閃身進入大堂，武衛司馬關成也站了起來，“在！”
“戰修今晚出發！護殿神軍兩日後出發，務必在指定時日內隱秘到達出擊位置！違令者、泄密者殺無赦、誅三族！”
“諾！”
知雲輕聲喊道：“來人！”
一名健壯的長袍老婦，弓腰走進大堂。
“即刻啟動焚山計劃！”
老婦點頭弓腰走出大堂。
堯民站起身來，向兩位長老施禮道：“曾**隊和護國修士將按計劃向邾向國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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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深夜，九黎部，九象峒。
大山之內的那道溫泉旁，如往常一般安靜。
烏黑暗光的木地板深處，那位穿著素淨神袍的老婦靜坐其間，緊閉的雙眼四周，儘是乾涸土地一般的皺紋。
醜北匆匆的走進內室，恭恭敬敬跪在老人身前。
“巫女，今日戰報。五個隘口依然固守。百裡峒今日陣亡九百一十七人，重傷三百一十一人。其他四個隘口陣亡共計八百五十四人，重傷六百一十二人。巫殿今日陣亡二十八名巫師和三十一名巫士，都是在百裡峒。開戰十五日以來，我部已陣亡二萬三千五百四十三人，大約一半是在百裡峒。”
“今日，在百裡峒，烏越部派出一名僵屍怪物，能飛天入地，身體硬如金石，刀斧難傷。鹹巫與其大戰，受傷，僵屍退……四部聯軍操縱冥地妖蛇企圖從地上極深處潛入百裡峒隘口後方，巫覡身邊一名叫戊火的大修士潛入地下，殺死冥地妖蛇，戊火修士不治身亡……”
醜北在心中組織了一下詞語，平靜稍許後，繼續恭敬說道：“百裡峒外圍的三道城牆已破，目前正在城內逐個堡壘、逐個房屋的爭奪，戰事慘烈！百裡峒原有戰士加上後續支援，共計約三萬戰士，目前已傷亡大半，現在隻是勉力支撐……黃夷、畎夷兩族大族長借口戰事不順，拒絕派出援軍，我們目前已無援軍可派……巫覡所說的強力外援到底在哪裡？”
說道最後，醜北聲音已略帶哭腔。
“傳我命令，耀烏城內所有成年男子，一日內全部集結參戰。聖山內的巫師和巫士也一個不留，你親自帶隊，都帶去百裡峒。另外，部族內所有奴隸、囚犯全部放出來，告訴他們，殺敵一人即可免罪，殺敵兩人可為自由民，殺敵三人可與我九黎族眾共同行賞。估計還能湊個五六千人，還能抵抗幾日！”
巫女臉上的仿佛皺紋更加深刻了，她直直的看著身前的心愛弟子，輕聲說道：“孩子，你還是年輕啊！你好好想想，如果他的援軍忽然出現，然後輕鬆地打敗了外麵的敵人，而我九黎部實力未損，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樣子？換位思考一下，你會怎麼想？族眾們會怎麼想？九族的大族長們會怎麼想？大巫們會怎麼想？”
醜北本就聰明，幾息之後陡然抬頭：“莫非他是想以我九黎部為餌，實則是讓援軍去偷襲四部？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信息也該傳到了啊？還是他想將我們當棄子用，讓我們與四部同歸於儘？”
巫女笑了笑，有些疲憊地說道：“援軍一定會來，隻是時候還沒有到……”
“可援軍不來，百裡峒就快支撐不住了啊！”醜北睜著大眼睛看著巫女。
“嗬嗬，如果援軍不到城就破了，至少他得陪我們一起死，……”巫女淡然地回答一句。
“……九黎部的大巫和族眾們千百年來性情剛烈、桀驁不馴，對外麵的人和事有很強的敵意。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外來人，靠著我的支持就能穩穩地當個巫覡，然後發號施令，下麵人會服他？……”
“……嗬嗬，既然不服，那就隻有一個辦法，讓這些大巫和族眾們多死一些，消耗他們的力量，削弱他們的意誌。然後在部族生死存亡、走投無路的最後時刻，他再站出來，力挽狂瀾、立下不世之功，大巫和族眾們才會擁護他、愛戴他，他的位置才會坐穩！
醜北猛然站起：“可是……可是我們會死很多人啊！”
“確實會！”巫女看著眼前的弟子說道：“可是會有更多的人活下來……不是嗎？”
“他是巫覡啊！這些應該都是他的子民嗎，他有責任保護這些人啊！”
“傻孩子，這就是你當巫女的第一課。思考事情要跳出自己的身份，事情沒有那麼多應該怎樣、責任怎樣、必須怎樣……你要站在一個旁人的，甚至是冷血的角度去思考，怎麼才能利益最大化，或者說保證部落利益的最大化，這才是巫女思考問題的方式。”
醜北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裡，兩眼失去焦點的看著地麵，今天的事情和對話內容確實讓她很難接受。
巫女看著她，隨後道：“事情沒有那麼難，隻是時機還沒到，要沉得住氣。其實這也是個博弈的過程，大周朝廷想要讓十萬大山內的部族越弱越好，而新巫覡想讓自己的力量越強越好，所以說他不會讓自己的利益損失太大的，隻是現在還沒有到他的底線……”
“……但是在這之前，九黎部的命運還是要靠我們自己去爭取和把握，多挺一天我們就多保留一分底蘊……”巫女深深地凝視著弟子。
醜北茫然地抬起頭：“難道就沒有彆的辦法了嗎？”
巫女將一片布帛扔給醜北，輕聲說道：“孩子，你很聰明，但是在比拚陰謀算計方麵，和他差距太大了。你以後不要試圖去影響和乾涉他！這塊地圖上的地方，有我給你留下的十個孩子，是我九黎部資質最好的十個孩子，隻要培養得當，每個孩子都會是六品、七品的大巫，甚至更進一步。算是我留給你唯一的……也許能製衡他的力量吧。”
醜北接過布帛，看了看，說道：“這裡是九個名字啊？”
巫女輕笑道：“還有一個，現在就在巫覡的身邊，叫檀檀奴。”
巫女恢複了古井無波的狀態，說道：“去吧，孩子，帶著援軍去支援百裡峒吧。永遠記住，巫覡和巫女必須同心協力，相互扶持，一切情緒都必須讓位與部族利益，一切都是為了讓九黎部長久的生存和發展下去。”
醜北默默點頭，恭敬施禮，就要轉身走出了木屋。
“等一下”，巫女說道，然後將一柄金色的鈴鐺從懷裡掏出，鄭重的交給醜北。
“帶去吧！早晚也得給你，就早給你幾天吧！”巫女微笑著說道。
“弟子目前的巫力恐怕還無法駕馭它！”接過金玲，醜北驚恐的跪在巫女麵前。
“隻是給你防身而已。百裡峒真要是破了，金玲作用也不大。”巫女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