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娘，”阿娟點著一盞紗燈推開楊愛的艙門，把燈掛在燈鉤上，搖曳的燈光閃照在她那流淌著憂色的眼眸上：“大伯說，明天一早就能到達鬆江穀陽門外的白龍潭。”
“太好了！”她從鋪子上坐了起來：“明天我們就能會到朱阡、袁海兩位相公了。”
“哪有那麽恰巧的事？大伯正為這事憂心了，他剛才還在說，就憑一麵之交，人家就認得你了嗎？”
阿娟低垂著頭，又小聲地說：“我也是這樣想，這樣亂糟糟的世道，也許人家早把我們忘了？我們又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名帖往哪裏遞上？鬆江那麽大，上哪裏去找呢？”
她默默地垂下了眼簾，斜靠到鋪上，楊愛坐在窗前，等待著天明，湖上的黎明是在突然之中來到的。
她隻感覺到眼前突然一亮，東邊天空與地平線的相接處，好像均勻地塗了一層淡淡的品藍色，亮度從裏麵滲透出來，澱山湖也在瞬息間蘇醒了，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煙霧開始還是迷茫的虛影，後來才漸漸在視野出現。
可愛的品藍色隻在天空停留了短暫的一刻，就被濃淡不均的玫瑰色所取代了。繼而整個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片金紅色，一輪紅日像燒著了的火球，顫抖著從湖水中升起，瞬間整個湖麵光耀了起來，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就好像有一攤熔金在抖抖燦燦，壯觀得無與倫比。
昨晚湖中的黑暗和包藏著的恐怖，已經沒有了一點痕跡。澱山湖活了，漁船、舢板、官船、樓船、畫舫、浪船向著各自不同的方位駛去。
她心裏彷佛也擁滿了陽光，金色的早晨，給了她金色的預兆，成功的希望。她喚來阿娟，對她說：“我有辦法告訴他們，我河東君到了鬆江。”
阿娟驚喜地問：“什麽辦法？”
她神秘的一笑，沒有作答，坐到畫案前，拿出一卷宣紙，鎮鎮平說：“你來磨墨！”
又從牆上揭下李待問的贈書，放在畫案的左邊。這是她以狸貓換太子的方法，蒙騙了鬆江知府錢橫的管家才得以保存下來的。她坐下來，摹仿李待問的書體，寫下了一張張她沿途所得的即興詩，下款署上：“柳河東君詩，雲間李待問書。”
阿娟不無困惑地看著她，她仍然書寫不輟。中午時分，他們的船就到了白龍潭，大伯選了一處僻靜的駁岸係了纜繩，楊愛又繼續作書。第二天一早，她將那些酷似李待問書體的書條選出來，一張張卷好，要阿娟和阿貴拿到集市上出售。
阿娟遲疑著問：“有人買嗎？”
她不無興奮地回答說：“當然有人買，說不定還會一搶而空呢？”
阿娟仍然似信非信，反問著她：“沒去賣，怎麽就知道會賣得掉啊？”
“當然知道，昨晚洛神娘娘托夢給我的。”她像哄逗小妹妹般哄著阿娟，打開了一張書條，指著落款處說：“你沒看到這裏署的是李先生的大名嗎？”
阿娟麵有難色地連連搖著頭說：“冒名頂替，這不好吧……？”
“說你聰敏，你卻是個傻瓜？”楊愛將阿娟拉到跟前，把嘴湊到她的耳邊，悄悄地把她的計謀告訴了她。
阿娟高興得孩子似的跳了起來：“好，我去賣！”
阿娟扮作書童，阿貴背著書畫簍，楊愛叮嚀說：“記住我的話，別忘了，我現在是柳公子。”
阿娟連聲應著：“是！”
他們去到城裏最熱鬧的街市區，找了塊幹淨的地方，拿出幾卷書，攤在地上，兩人就盤腿盤腳坐在書攤後麵。
鬆江和江南的大多水鄉古鎮一樣，文風興盛，不論農家、漁家子弟，還是官宦富家子弟，都有勤學的風氣，他們中很少有人不學習書法、鐫刻，這個傳統一直延續了好多個世紀。
過客見到阿娟他們擺字攤，就圍了上來觀看、品評。一見是書壇聖手李待問的墨寶，標價又極為便宜，立刻爭相購買，沒有一會兒的工夫，他倆帶去的書條，果然如楊愛所料，一搶而空。雖然沒有達到他們此行目的，但也沒有招禍，還有了一筆可觀的收入。阿娟當然興趣盎然，老遠就微笑著向楊愛擺手示意。
楊愛會意，報以一個苦澀的笑，說：“聽說後天是普救寺的廟會，朝香許願的人很多，我會再寫些，你們拿到那裏去賣，價錢提得高高的。”阿娟點頭稱是。
廟會日的普救寺，一大早就集聚了三鄉四裏的香客們。院裏院外到處都是人，善男信女都背著黃土布製作的香袋，拎著裝滿素油的陶壺。商賈們在院場和路邊設點擺攤，賣小吃的，出售鞭炮、香紙、紙錫錠的，還有賣小孩的玩具，熱鬧非凡。
阿娟和阿貴來得很早，占了一個好地段。像昨天那樣，他們的書攤前，圍了個水泄不通，人們都想得到一張李待問的墨寶，掛在客堂中增添風光。
阿娟和阿貴被四麵像山牆似的人圍著，應接不暇。售價漲到昨天的五倍，可是那些想得到李待問墨跡的人，還是爭先恐後。阿娟接過錢直往阿貴的褡褳內裝，他們忙得不亦樂乎，可是也累得氣喘籲籲。
突然間人群騷動，一個童仆模樣的人，吆喝著撥開人圍，擠到裏邊，兩手叉腰，一腳踩住攤上的書卷，氣勢洶洶地質問：“你們是什麽人？敢膽在這裏冒充名家書法，狗膽包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