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愛端著一杯酒，走到朱阡的麵前：“朱阡兄，承蒙關照，請你喝這一杯酒。”說著淚流滿麵。
朱阡接過她手中的酒，一飲而盡，他擺擺頭，又無聲地歎息了一聲說：“諸君，河東君喝醉了，改日再為諸君彈曲，今天就到此散席吧。”
宋征輿走到朱阡的麵前說：“朱阡兄，讓我送河東君回去吧。”
朱阡回頭看了宋征輿一眼，他不安了起來。他發現那眼裏有一種異樣的眼光，他立刻意識到那意味著是什麽意思，心裏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可是他還是回答說：“那就勞駕你了！”
楊愛卻推辭說：“多謝宋兄厚情，不勞遠送。”說著就走出門，坐進了青呢小轎，吩咐轎夫沿著湖堤回去。
朱阡幾個人站在精舍的門口，懷著不同的心情，目送著漸漸遠去的轎子。宋征輿目光直直地說：“真是怪人！”
又近乎似自言自語：“聽說這湖堤不很安寧，常有歹徒出沒，她會不會出意外啊？”
李侍問啊了一聲，轉身看著他：“你怎麽不早說？”
宋征輿委屈地低下了頭，朱阡沒有搭腔，這冷僻的堤岸，也確實叫他放心不下，他原本有親自送她回去的打算，隻因為見到宋征輿的要求受到拒絕，他才不好去送她。但他又不願讓宋征輿看出他對她的特別關心，就說：“好久沒有走這一條路了，我們何不也從此路回去呢？”
袁海回答說：“是！”
“滾開！滾開！要行搶呀？”
轎子顫悠悠，楊愛暈眩眩，早就昏沉沉地睡去了。一陣吆喝之聲，把她驚醒過來。煙波江上遇強盜的情景倏然掠過心頭，睡意立即煙散了，她驚恐地撩開簾子的一角，向外窺望，懸起的心又落了下來，原來是一群災民攔轎乞討。
想起童年跟隨母親夾在北上饑民隊伍裏的情景，猛然浮上了心頭，她連忙吩咐轎夫說：“停下，停下！”
她掀開了轎簾，就立刻被乞求的聲浪淹沒了：“好心的娘娘，行行好，救救我！”
“好心的娘娘，給點錢呀！”
“……”無數雙被塵垢改變了膚色的肮髒的手，爭先恐後地伸到她麵前，一股難聞的怪味直撲她的鼻翼。
“有誰要我，有誰買我……”
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絕望呼喊，淚水陡地湧了上來。她未加思索，就從阿娟手裏拿過錢袋，倒拎過來，把所有碎銀和小鈔全部傾倒在地上，招呼著：“別搶，別搶！都分一點吧！”
遠遠跟在後麵的四位相公，一見到轎子被圍得停住不動了，擔心河東君的安危，不覺得加快了步子，袁海竟然跑了起來。朱阡趕上去拽住了他：“袁海，且慢！那都是一些乞丐災民，不會傷害河東君的。”
他更了解楊愛是個輕財重義的鐵骨琴心女子，決不願難為災民。他們如果冒冒失失追上去幹預，反會惹她不快，不如先看看再說。
宋征輿以為是歹人行劫，早就心發慌，臉發白，腿發軟，跟在他們後麵哆嗦著說：“這……這……如何……是……是好……”
朱阡回頭看了他一眼，擺了下手：“別慌！”
就招呼他在路邊一棵樹下休息，他指著前麵說：“是災民求乞，不會出事的。”
一聽到是災民，宋征輿的膽突然壯起來了，抬步就要趕上去：“我去趕走他們。”
朱阡卻攔住了他：“宋兄不必多此一舉，他們不會對柳子無禮的。”
災民拿著撿到的錢，興高采烈地散了開去，楊愛這時候才發現柳叢邊潮濕的地上，還蜷縮著一些衣衫襤褸的老人和懷抱著嬰孩的婦女，幾個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已慢慢蹭到她的轎前，伸出雙手，無語地望著她。
她一下想起母親悲饑交集地撲倒父親墳頭絕望慟哭的情景，心如刀絞，彷佛麵前的人都變成了無助的母親，她多麽想救助他們啊。可是隨身帶的錢，都散完了，身無分文。她下意識地摸摸發髻，一件能換錢的首飾也沒有戴，怎麽辦呢？能忍心讓他們的手絕望地縮回去嗎？能叫他們眼裏微弱的閃光頃刻間熄滅嗎？
她陡地放下轎簾，飛快地脫下那身她最喜愛的衣裙和腰間唯一的一塊佩玉，麻利地從窗口扔了出去，大聲地對他們說：“拿去兌換幾兩銀子吧，別忘了給樹陰下的老人、母親也買幾碗粥喝。”
說完就吩咐轎夫：“起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