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雲機械地向楊愛所指的方向施了一禮,這才抬了下頭。他驚得目瞪口呆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麽回事?阿爸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滿臉飛紅,霍然地站了起來,羞愧使他怒不可遏。
“阿爸,你有何顏麵來造訪柳河東君呢?”
“柳河東君?誰是柳河東君?”錢橫轉過身,大為驚詫。
“知府大人,我楊愛就是柳河東君,柳隱就是我楊愛。”楊愛微笑著解釋說。
錢雲已經逼到他父親的麵前,義正辭嚴地說:“禁止她賣書售畫的是你,要驅逐她出境的是你,對一個弱女子無所不用其極,還好意思穩坐在她的席上?”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內疚有如一柄鋼錘,無情敲擊在楊愛善良的神經上,一種良知譴責著她,她感到這種安排實在太殘酷了。她甚至有些後悔了,這不是為了錢橫,而是為傷害了這位篤厚誠實的少年感到後悔。
她籌謀了許久,為了保護自己,出於無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原隻希望借助他的來訪,羞走他父親,但不曾料到錢雲如此俠膽義腸,反倒使她覺得對不起這位不失純真的少年。她真想跪倒在他的麵前,求他原諒。
可是為了達到趕走錢橫的目的,她還是不得不裝著根本不知他們是父子關係,不得不故作驚駭地說:“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她把他拉到席上說:“公子你說些什麽啦?大人是令尊?我真的不明白。”
她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斟了一杯酒,端到他嘴邊:“喝口酒壓壓驚。”
錢橫如坐針氈,臉一陣紅一陣白。原來楊愛就是柳河東君,柳河東君就是楊愛,他又被作弄了。可惡的刁婦還將他的兒子傳來,特意要戲弄他,他的心胸頓時被羞愧和怒火充滿著,這個女人太可惡了。他不能讓自己的兒子當著這個婦人的麵來嘲責他,他坐不住了,隻好自認晦氣,一腳踢蹬開座椅,抬步就往門外走。
楊愛故作驚慌地跟上去,拉住他說:“大人,這是怎麽啦?把我搞胡塗了!”
他一甩袖子,怒吼地說:“別裝胡塗了!柳隱!”怒火使他失去了理智,原先的籌措都飛到爪哇國去了,他什麽也忘了,憤然地離開了船。
她贏了,狡詐的老狐狸狼狽逃竄了,但她的心卻不輕鬆,愧悔像追逐秋月的雲層那樣沉重。雖說外人傳揚這位公子怎麽樣怎麽樣,今日一見,倒給了她良好的印象,在惡少橫世的今天,他算是出類拔萃的純真少年。
楊愛立即吩咐阿娟換席,回到客廳,她向錢雲施了一禮說:“公子,柳隱給你賠罪了。”
錢雲低著頭,還在生他父親的氣,這時慌忙站了起來,答禮說:“家父帶給了你許多麻煩,賠罪的應該是學生。”
楊愛更為不安了,她不忍心欺瞞他,隻有坦誠地傾訴,才能求得他的諒解。她斟上滿滿一杯酒,端到他麵前,羞愧於色地說:“柳隱愧對於公子,公子錯愛了,向公子賠罪。”
她將她為了保護自己,阻止驅逐,如何設下計謀等等毫無保留地對他敘說了,乞求寬恕。錢公子又回複到先前那副靦腆的情態,接過酒,什麽也沒有說,一飲而盡。
“多謝公子的寬恕。”錢雲越發羞澀了,默然無語。
“公子,連累你了,柳隱實感不安。”她擔心他回家去要受懲罰。
“我不怕他,你別放在心上。”錢雲打開了話匣子,說了他父親的許多不是,用語相當刻薄。
“他最恨別人高過他,也恨別人收藏的書多於他,說什麽要飽早上飽,要好祖上好,還說這都是為了我。”
他不屑地笑了笑:“我才不稀罕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當馬牛。他認定我沒出息,哼,人各有誌。”
楊愛沒料到錢雲能有這樣的見地,難得,難得,他一點也不愚笨,世人太不了解他了。他隻不過不願意像他父親那樣的生活,也不願意走他父親為他安排好的道路,他有他對生活的見解,這是一個有骨氣的男兒,是可以引為知己的,楊愛頓時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不覺得另眼相看。
她再次舉杯說:“公子,令尊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來,喝酒,說些快樂的事,對酒吟詩,好嗎?”
一聽說要作詩,錢雲的頭就搖得像貨郎鼓般,回答說:“哎呀呀,不行!不行!我最怕讀書,你就別提作詩了。”
楊愛問:“你不愛讀書,平常在家做些什麽呢?”
“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騎馬、射箭、打拳、煉丹。”他說到這些字眼時,眼睛放射出一種光芒,渾身也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楊愛笑了笑說:“公子雖然不愛讀書,喜歡習武也好,俗話說武能安邦,隻要有一技之長,同樣能為國家效力。”
楊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自歎地說:“隻恨我空懷男兒誌,卻不能為國分憂。”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