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阿貴正坐在船頭,呆望著湖水發愣。他還在想著早晨碰到朱相公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又不敢將鬱結在心裏的話全說出來。早上他提著前晚捉的魚兒上市去賣,在南門內新橋邊,他剛做了一筆買賣,抬頭將魚遞給買主時,突然被一個熟悉的背影吸引住了。
“朱相公!”他驚喜地高叫了一聲,手裏的魚落到地上他也沒在意,他隻想著,這下好了,愛娘的心也可以放下了,病也會好了,他們也不會整天提心吊膽為她擔憂了。
那人聽到喊聲,驚覺地回了下頭,那個非常熟悉的麵孔,阿貴認定千真萬確是朱相公,他又情不自禁地高聲招呼著:“相公回來啦!”可是那人的頭已經轉了過去,很快地擠進了人群,消逝在人流之中了。
阿貴怔怔地站了良久,竟然忘了做生意。他真想不通,難道人情真的淡如水,人那麽健忘?數個月前,幾乎是不隔天日來他們船上,他不知送過他們多少次,現在卻翻臉不認人了,天哪,可怕,人心難測啊。
回到船上,他告訴阿娟朱相公回來了,誰知阿娟沒聽到頭尾就那麽快地告訴了楊愛。怎麽回答她呢?倘若如實說來,一定會增加她的痛苦。他裝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似的反問著:“你說誰回來了?”
“你裝什麽?就是朱相公。”阿娟跟在楊愛後麵說:“你聽哪個講的?”
阿貴感到很為難,便撒著謊說:“路上聽到的。”
“你也不跟上去打聽一下,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阿娟不滿地嗔怪著:“死人!”
阿貴隻得低下頭,無語地承受著阿娟的指責,又把視線轉向水麵。
楊愛卻連聲說:“隻要朱相公平安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不要責怪阿貴了。”
阿貴的心彷佛承受著皮鞭的抽打,他悔恨自己當時沒有追上去對朱相公說:“愛娘等你等得好苦啊。”
“怪事,回來了也不來打個照麵?”阿娟憤憤不平地說。
楊愛卻笑著握起阿娟的手說:“他會來的。”
可是他卻沒有來,最初幾日,楊愛還以他剛回來事情多的原因來安慰自己,後來她也沒有自信了,難道來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嗎?男人的誓言就那麽靠不住嗎?短暫的別離就抹去了烙在他心上的印記?他後悔和她交往了嗎?她不相信朱阡會是那樣的男人,可是他又為何不來看她呢?哪怕隻見上一麵,讓她訴訴自己的痛悔和疚愧也好呀。
普救寺的夜半鍾聲響了,傳到她的耳中,顯得是那麽沉重空冷,像一個失偶女人慟哭的聲音。楊愛愁腸寸斷,無以從憂愁中解脫,提筆寫了首《聽鍾鳴》。寫好後竟然不忍心讀,人家懸崖留步,自己何必自作多情呢?她把它揉成一團,扔到地下。
可是情感這個東西卻不能像扔紙團那樣容易扔掉的,朱阡的身影卻老是浮現在她的麵前。他那深情的注視,那無言的關切,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早就刻印在她的腦海裏了,能隨便抹得掉的嗎?不,她並沒被他拋棄,他不會拋棄她的,若連這一點都不相信,那還稱得起什麽知音?
她相信他一定還有很多難言的苦衷,可是到底是什麽使他不來見她呢?是自感無顏見她,還是猶恐受到她的冷漠、笑話?愛就是犧牲,她不是世俗的愛虛榮的女人,他若是那麽看待她,那就太不理解她了,那是對她的侮辱,她將毅然地不見他,就像對宋征輿那樣,她絕不允許她所愛的人這樣看待她。
她一生別無所求,愛的是才,愛的是大丈夫的誌氣,求的是理解自己的知音,隻要他能真誠地對待她,她的心也將永遠屬於他。她相信朱阡理解她,知音難得,她不能再等待了,她應該勇敢地去追求,在他需要她的時候去找他去,可是上哪裏去找他呢?
在世人的眼裏,她是個出身不好的女人,一個卑賤的、征歌侑酒的歌妓,他們的愛情,能得到善終嗎?她知道朱阡這個時候,也許需要她,隻有她才能幫助他度過感情上最寒冷的時日,隻有她才能慰藉他的失望,也隻有她才能鼓起他求索的信念風帆。這不是她自我矜誇,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想到自己能給朱阡一點力量和幫助的時候,不由得膽也壯了,她想她一定會找到他的。
初春的早晨,人們醒得特別晚,楊愛卻趕在黎明之前起來了。透過昏蒙的曙色,她見到跳板已穩當地架上了駁岸。難道還有比她更早的人嗎?也許是阿貴起早賣魚去了,不可能是昨晚沒有收起來吧,船伯是不會疏忽的。她沒有驚動任何人,便悄悄地向普救寺方向去了。
阿娟每天都準時來給她收拾屋子,這天卻意外地發現楊愛不在艙內。這麽早她能上哪裏去呢?她揮起掃帚掃地,一個揉皺了的紙團從船拐滾了出來。
她撿起一看,是楊愛扔掉的詩稿,她雖然不能全懂,可是那明明寫著情有異,愁仍多,昔何密,今何疏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嗎?近來她一天天的消瘦下去,沉悶不語,明白不過,都是為了朱相公。
“那些個該死的酸文人!”阿娟憤憤不平地罵道:“求愛時說得比什麽都好聽,一旦騙到了女人的真心,又神氣了,呸!不值得!”
她把紙團又扔回地上,用勁踩了一腳:“害得我家愛娘好苦,一片真心反倒成了驢肝肺。”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