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剳子看下,李持安隻覺得腦袋有點發昏。
洋洋灑灑四千多字,論述三館用人之狀、危害、解決辦法,為了能是自己的文書更具有說服力,還旁征博引。
就隻是為了說清三館不宜選用恩蔭子弟。
三館是指昭文館、史館和集賢院。
韓淙這篇奏疏,是要絕了世家大族、皇親貴戚後代考恩蔭入仕的機會。
果然是文人,狠起來,連自己後代求官的機會都給滅了。
朝廷冗官問題越發嚴重,很多光拿俸祿不辦差,這就造成冗費問題。朝廷支出多,賦稅就得增加,賦稅加重,百姓就得苦,百姓受苦,天下就得動蕩。
官家早就想要廢除恩蔭,韓淙這篇奏疏正中他下懷。
朝廷選拔人才,除了科舉、武舉、製舉等途徑,便是恩蔭為官。
高位官員致仕後,會在聖節上奏蔭補子弟位官。
他並不是通過正常的科舉或者武舉進入仕途,而是恩蔭為官。
李家是公爵之家,父親又是朝廷重臣,祖父在幾年前上書請求官家,準許他恩蔭入仕。
受恩蔭做官後,他隻是一介食俸祿的清閒自在小官,跟著巡街司處理城中各種微末小事,如某個商販抬價,某家酒肆兌水賣假酒等。
而巡街司主司看他能乾,還懂刀槍拳腳,就把他推薦給巡防營,之後官家下令挑選精壯入皇城司。
他從中脫穎而出,沒幾年就從一個小小的刺探員升到探事司主司,官位正六品,現在是正五品的副使。
他是靠恩蔭入仕的,官家拿這篇奏疏問他,其意不言而喻。
他若讚同恩蔭入仕,官家怕是馬上卸了他的官職。
他若否決恩蔭入仕,話一傳出宮外,整個汴京的達官顯貴比引他為仇敵。
官家用了韓淙這個出頭鳥,現在到他當出頭鳥了。
給官家辦事,出頭鳥輪著當。
官家見李持安看完了,重申問題“卿如何看?”
李持安合上奏疏,將其擱在案上,兩手按放在膝上,身子微躬,斂眉垂目,一副恭敬嚴肅的樣子。
“韓司諫所言,確實屬實。”
被人仇視總比丟官好,韓淙都如此說了,他隻能跟著韓淙走。
“近年來,人們視三館為搢紳華途,三館用人益輕,三館是朝廷藏書和典籍修纂之地,不該為貴遊進取之階,請嚴人才之選。”
官家的眼神露出讚許的意思,但又有些惋惜。
他需要一把鋒利且勇往直前的刀!
他希望李持安能借著韓淙的這篇奏屬說出徹底廢除恩蔭,但他沒有明確說出來。
這話說的,隻有三館可以絕恩蔭,其他的地方還可保留恩蔭。
從前的李持安,性子一如韓淙,有話直言不諱,現在竟然學會委婉圓通了。
為官才幾年,從前的銳利都被磨平了。
官家說“雨雕琢山石而為峰,水磨礪礫石而成圓,卿以為峰利、圓鈍,何者為好?”
李持安自然知道官家話中的意思,他是用這話比擬他呢。
李持安欠身回複“峰利為攻,圓鈍為守,各得其用。”
“人有所長,各得其用,不錯!”官家抬眼看向李持安,“朕更希望,朕所用的人,能守亦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