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說:“今日沒有甚大消息,隻有西城午時處斬一死囚,許多人早早就趕赴西城看熱鬨占好位置去了。”
王猛這才想起來權翼曾經向他彙報過覺闕秋後問斬的事情。難道今日處斬之人就是覺闕的不成?一邊思索,一邊再問:“你去打聽一下,今日處斬之人所犯何罪,這雖不是十分要緊的消息,但對於城中百姓警示教育還是十分深刻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做人守信,做事誠懇,忠孝禮節,不可不敬,王律法度,不可不遵!
仆人於是就說:“奴才遵命,大人請先用餐,奴才這就去辦來。”
王猛說:“你隻管打聽仔細,包括今日是何人監斬都給我打聽清楚。”
王猛下床走到桌前,用手試探碗沿,早已沒有一點餘溫。按平時習慣,王猛不管飯菜如何涼餿,他都一語不發,端起來就吃。而自從生病以後,禦醫特彆吩咐王府仆人,萬不可讓王大人吃餿涼之飯菜。剛才仆人端進來時,還是熱氣騰騰的,但時間過得太快,此刻已進入秋天,秋風習習,氣溫驟降,這飯菜自然也涼得快。
王猛本想端起碗來吃飯,正在此刻,夫人詹姝走了進來看見王猛身邊沒有仆人伺候,而王猛恰好又處在飯點上。詹姝時刻關注著王猛的病情,每天廝守的時辰不下七八個。
詹姝快步走上前來說:“相公醒來也不讓仆人去我這裡通報一下?吃飯怎可以沒人伺候,萬一有了閃失,可如何是好?”
王猛笑道:“我哪有那麼金貴?吃個早飯,夫人何必大驚小怪的,也不是仆人偷懶,是我讓仆人前去西城打聽今日午時處斬犯人之事。”
詹姝生氣地說:“處斬犯人,這關相公何事?再說,處斬時辰在午時,離這還早著哩,仆人也太沒腦子了,回頭,我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
詹姝一邊說,一邊已經走到王猛身邊,伸手去摸碗口,發現碗口已是涼涼的了。詹姝馬上將碗一把奪了下來,生氣地說:“相公,禦醫的話你老是不聽?這飯都涼了,你還吃下去,病情加重了誰來擔當?”
王猛再次笑著說:“你現在什麼都聽禦醫的了,你難道忘了,你相公也是郎中出身?”
詹姝說:“這我不管,你這身本領早已沒法派上用場了,要不,你連自己的病也要彆人看又是何故?”
王猛無言以對,知道自己夫人的言語厲害,也不紛爭,隻聽夫人的話,詹姝讓隨身丫鬟端下去馬上重新加熱過來。
不一會,仆人趕回來稟報:“老爺,午後處斬之人據說是一個殺妻的犯人,叫什麼覺長生,也名覺闕,是姚府姚萇的門生謀士,監斬官倒不用打聽,一見就已知曉。”
王猛說:“我也猜測監斬官一定是我熟識的人,但你可不能吞吞吐吐說一半留一半?這對我毫無用處,還浪費時間,痛快一點,直接報名就是。”
仆人說:“是,老爺,處斬官不是彆人,正是司隸校尉權翼權大人。”
王猛點頭說:“這與我猜測的一樣,現在,重要的死囚犯監斬非他莫屬了。”夫人批評仆人說:“你呀,以後可彆忘了自己的職責所在?脫離開老爺外出,你連招呼也不打一個?這不,今早上老爺的飯菜都餿了,他還在吃,你知道嗎?老爺現在是金貴之體,與以前不一樣,萬一出現三長兩短,你怎麼擔當得起?即使老爺饒恕了你,當今皇上也不會饒恕你的?記住,以後失職,可不是警告了事了,後果你應該明白?”
仆人慌忙跪下來求饒:“請老夫人原諒奴才,下次一定不敢了。”
王猛對詹姝說:“夫人彆教訓下人,他今天並沒有做錯什麼?是我讓他出去打探情況的,要負責任也應該是老夫是不是?”
詹姝不滿王猛一味庇護下人,但今日之事,其實仆人也是沒有多大過錯的,隻是不該在上街頭之前不同家裡其他仆人打聲招呼。教訓下人一頓,是讓他們辦事細心老練一點,彆馬馬虎虎。
權翼今日監斬覺長生也是五味雜陳,此滋味並不好受。一個是覺闕他太熟識的了,過去在姚襄手下打拚天下時,二人雖談不上深交,但在朋友這一層關係上還是比較認可的;後來一起投靠東海王苻堅,最後來苻堅順利當上皇帝後,二人雖然就分開來各伺其主,覺闕被苻融看上,拉過去做了苻融的主要謀士,替苻融出謀劃策,打了無數的勝仗,覺闕的才能可見一斑;而後重新回到姚襄的弟弟姚萇的身邊,同樣替姚萇儘心儘力。權翼更是人中豪傑,出類拔萃,飛黃騰達。他開始在東海王苻堅處當謀士,因為權翼文武雙全,除了謀略、武功之外,人品也比覺闕高出不止一個層次。自從王猛來到苻堅身邊後,權翼因為國家需要,不得不隨時跟隨王猛東掃西蕩,南征北戰,奔波疆場,屢立戰功,他的才能進一步得已發揮。
王猛是個全能型的人才,苻堅之所以與王猛初次見麵,就自感自己遭遇到了千年難求的賢才良將。苻堅與王猛惺惺相惜,情投誌合,而權翼在王猛身邊呆久了,兩人彼此亦開始惺惺惜惺惺,從上下級屬彆關係進一步發展成至交朋友。
麵對死囚朋友,權翼心情複雜。時辰還早,但覺闕早已被押上了斷頭台。
權翼倒上一杯酒,來到覺闕身邊,跪在地上的覺闕並沒有顯得如何痛苦,他抬起頭看向權翼,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權大人,今日送老友一程,往後隻有夢裡相見了!”
權翼讓他站起來點頭說:“長生,你還有何話需要向權某囑托的嗎?午時一過,陰陽兩隔,人間悲劇,莫過於自己要親自送朋友走,雖不舍,實無奈,望老友一路走好!”
覺闕也悲從心頭起,緊緊握住權翼的手,一時哽咽著說:“人生苦短,歲月悠長,此一彆亦是人鬼兩境界,權兄豪氣,小弟今日亦死而無憾,隻是昨晚想起三女,不知主公待其如何,闕再次托付老友,倘姚府待女不利,還望權兄多多照顧,亦可告知我家主公,領回收養,恩情來世再報。”
權翼道:“飲此酒後,覺兄儘管放心西去,兄女兒之事,權某定當時刻關注。姚府有不利三女跡象,則權某按覺兄之遺囑就有權利接收三女為其撫養成人,這點還請覺兄放心。”
覺闕一口飲儘此酒,凜然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