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尚書聲氣虛弱,說:“這已經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何必再翻出來呢,這有意思嗎?”
他疲憊地抬起頭來,又說:“當年的事情,就算是我姐姐對不住裴娘子,可她那時候的確沒有要害死裴娘子的意思,她就是一時氣不過,誰能想得到會發生後來的事情?”
英國公太夫人麵露訝然,抬手一指他,問:“她脫褲子跟我女婿睡覺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娶妻了嗎?”
莊夫人聽不下去了,神色難堪,胸口起伏著,匆忙離席。
莊尚書也想走,但是卻沒法走:“太夫人,您是長輩,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把話說成這樣,未免太失身份了吧?”
他神色痛苦地站起身來,遲疑幾瞬,終於又無力地坐了下去:“再則,咱們就事論事,當年事發之後,先帝居中協調,您擺台唱戲,讓兩家在東都城裡顏麵掃地,這事兒我們認了,又一定不許我姐姐嫁過去做續弦,還要她打掉孩子,這我們也認了,怎麼著也該差不多了吧?”
莊尚書抬手一指九九,說:“我姐姐當年是有錯,但她也算是受足懲處了。”
“莊家是先帝的母家,我母親是皇朝的公主,我姐姐這樣顯赫的出身,最後屈就了一個小小進士,又因為墮胎,再也沒能做母親,這一切一切,難道還不夠償還裴娘子嗎?”
英國公太夫人含恨道:“不夠!”
莊尚書臉色發寒,冷笑一聲:“那依太夫人的意思,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夠?”
英國公太夫人厲聲道:“要那對狗男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才夠!”
莊尚書見英國公太夫人軟硬不吃,神色也冷厲了起來:“太夫人,您是長輩,所以我豁出臉麵去不要,跟您說了這麼久的話,隻是您再這麼攀扯下去,可就是胡攪蠻纏了。”
他說:“就算是尋常人家,遇上這種事情,到衙門裡去打官司,也不可能判處那對男女死刑的!”
英國公太夫人盯著他,眼睛裡有一團火光在閃爍:“如果他們是故意要害死我的女兒呢?如果憲娘的難產,其實是他們設計為之呢?”
莊尚書臉色頓變,駭然道:“太夫人,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英國公太夫人微微一笑,說:“我有證據。”
莊尚書嗤之以鼻,神色輕蔑:“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能有什麼證據?”
英國公太夫人盯著他,那目光堅實有力,像是在用錘頭釘上棺材的最後一顆釘子:“我有莊氏親筆寫下的認罪書,她自己供述,與奸夫合謀在我女兒的催產湯藥裡做了手腳,害死了憲娘!”
莊尚書勃然變色:“簡直是胡言亂語,這怎麼可能?!”
英國公太夫人唇邊流瀉出一點笑意來,像是獵手在戲弄即將落網的獵物:“莊尚書,如果我真的能拿出來,你怎麼辦?”
莊尚書聽得冷汗涔涔,驚駭不已,隻是又覺得此事實在匪夷所思。
當年之事,是由先帝居中調解,最終結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去訊問過莊太夫人,英國公太夫人怎麼可能有莊太夫人親筆寫下的認罪書?
莊尚書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英國公太夫人見狀,遂從衣袖之中取出了一份文書。
她抽了一張,叫侍女拿去給莊尚書看:“總不能連自己親姐姐的筆跡都認不出來吧?”
侍女送了過去。
莊尚書驚疑不定地接到手裡,看了一眼,脊梁便不受控製地軟了下去。
那一頁紙虛弱無力地落到了地上。
他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英國公太夫人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徐徐道:“為什麼不可能?這就是莊家女兒一貫的作風,她親口承認,那種藥是她的姐姐、宮裡的太妃給她的,至於太妃娘娘是從哪兒得來的,又曾經在哪裡用過,這就不得而知了。”
莊尚書起初隻是驚愕,聽到此處,卻如同一股陰風直直地鑽到了骨頭裡!
莊太夫人已經死了,但太妃可還活著!
他霍然起身,森森道:“太夫人,你說這話,真是其心可誅!”
英國公太夫人神色平和地撫摸著手裡的幾張供狀:“莊尚書自己不也看過了嗎,這的確是莊太夫人親筆寫下的呀。”
又笑道:“至於太妃如何——難道太妃不是莊太夫人的姐姐?”
莊尚書又氣又急,無言以對。
英國公太夫人一氣兒說了這麼多話,也覺得累了,順勢往椅背上一靠,輕輕地歎了口氣。
她轉過頭來,看向了堂中最年輕的那位客人,向前伸出手去,叫了聲:“九九。”
九九遲疑著把手遞了過去。
英國公太夫人先問她:“吃過中午飯了沒有?”
九九就搖搖頭,老老實實地說:“我隻吃了早飯,還沒有吃午飯。”
英國公太夫人就給她示意自己下邊的那個位置,說:“待會兒坐在這兒吃,多吃點,吃得飽飽的。”
九九應了一聲,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還帶了隻小貓!”
英國公太夫人聽得一怔,很快笑了起來。
她以一種堪稱為慈愛的目光注視著九九,說:“沒事兒,讓你的小貓也一起吃。”
九九有點赧然,遲疑了一下,還是從懷裡掏出來一枚小小的、做工稍顯粗糙的玉桃來,捧在掌心裡,猶豫著說:“太夫人,我有給你準備禮物的。”
“這是我自己找工具做的,隻是太小了,也不太漂亮,我沒有很大的玉料可以用……”
英國公太夫人看得怔住。
魏王在旁,看見她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她將那枚小小的玉桃接過來,攥在手裡:“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而後,她從懷裡取出一塊潔白無瑕的羊脂玉,柔情地摩挲著,幾瞬之後,遞給九九:“這是我當年出嫁的時候,我母親給我的,後來憲娘出嫁,我給了她,隻是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我手裡。”
英國公太夫人說:“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九九趕忙說:“這麼好的玉佩,我怎麼會嫌棄呢!”
英國公太夫人笑了笑,替她將那枚玉佩掛到脖子上,九九配合地低下了頭。
英國公太夫人端詳了那塊玉佩幾眼,而後用自己蒼老無溫的手掌握著九九稍顯稚嫩的手,神色慈和:“你母親是個可憐人。正因為我知道莊太夫人的秉性,所以我才更知道她是個可憐人。”
她說:“不要相信你嫂嫂說的話,你要相信自己的心。”
九九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英國公太夫人將自己手裡的那幾頁文書交給她:“拿去給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吧,這東西對我來說沒什麼用了,但皇後作為國母,正位中宮,或許可以憑借它清除妖孽,正一正六宮風氣。”
九九應了聲:“好。”
目光四下裡轉了轉,尋到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之後,走過去將那幾頁文書遞交給她。
世子夫人向她微微頷首,同時又向英國公太夫人道:“太夫人,我會親手將它們呈送給皇後娘娘的。”
莊尚書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才好了,他隻覺得頭疼欲裂:“荒唐,真是荒唐透頂,這是欲加之罪!”
他看向英國公太夫人,百思不得其解:“我們兩家不是已經修好了嗎?貴府的郎君還娶了莊家的女兒……”
英國公太夫人笑了起來,她笑得很暢快,也很諷刺。
笑完之後,她臉上的笑紋逐漸淡去,最終消失不見。
英國公太夫人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又不是我的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丟下滿堂賓客,轉身走了。
眾皆默然。
英國公夫婦倒是在旁,可也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九九怔怔地看著她已經傴僂的背影,下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那枚羊脂玉佩,不知怎麼,忽然間流下眼淚來。
她心裡邊有了某種了悟。
太夫人要去尋她的女兒憲娘了。
不過,對她來說,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九九想到這裡,由衷地舒一口氣,擦擦眼淚,到英國公太夫人給自己安排的位置上坐下,大大方方地問:“哪位人是主人家?”
九九說:“我這裡好像缺了一副碗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