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口忽然有些發酸:“母妃……”
靜太妃沒有回頭,她清冷平淡地說:“陛下沒什麽事就請回吧。”
皇帝聽著她毫無情緒的聲音,心底的酸澀越發濃鬱:“母妃可是在怪我……”
靜太妃自嘲一笑:“怪你什麽?怪你一言不合抓走蔡嬤嬤,還是怪你做完噩夢當我是洪水猛獸,太後才是你親近的母後,亦或是你明明把我從宮外接了回來,卻又匆匆把我從華清宮裏送出來?陛下,我是什麽?天底下被自己兒子叫一聲娘都是奢望的母親又有幾個?”
她說著,轉過了身來。
她的眸中沒有眼淚,隻有無盡的悲涼。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隻覺心都痛了。
他怎麽可以懷疑自己母妃?
她怎麽會有自己的秘密?
她怎麽可能派刺客去刺殺太後?
寧安遠嫁了,她又被逼去庵堂,唯一的兒子也不能承歡膝下,她這些年都是怎麽孤苦伶仃地度過的?
他都忘了嗎!
他走上前,在她麵前跽坐下來,握住他的手:“泓兒再也不會了,泓兒心裏,母妃永遠都是泓兒唯一的娘親。”
靜太妃的指尖顫抖了一下,眼眶都紅了。
皇帝愧疚地握緊她的手:“娘還沒吃飯吧,泓兒陪您用膳。”
靜太妃定定地問道:“那陛下……是從此都不再懷疑我了嗎?”
“朕……”皇帝猶豫了十分短暫的一下,“朕不會了。”
靜太妃垂下了眸子。
……
“原來靜太妃藏得這麽深啊。”回去的馬車上,顧承風忍不住對顧嬌感慨。
顧嬌是不會和他說這些的,顧嬌話少,是顧承風幫著秦公公喂王八喂出來的革命友誼,秦公公都和他說了。
顧承風最驚訝的是靜太妃連皇帝都下得去手,那可是她的養子,她怎麽舍得給他喂那麽多怪藥的?也不怕把人喂傻了。
“最毒婦人心!”
他這話本是一語雙關,想借機揶揄顧嬌一下。
奈何顧嬌壓根兒沒反應。
顧承風隻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馬車晃悠晃悠地走著,想到了什麽,顧承風忽然促狹一笑:“你方才是把黑藥和白藥給換了的吧?那她下次再給皇帝下藥是不是就會適得其反了?”
月黑風高,庵堂僻靜,唯有小廚房發出陣陣爆炒的聲音。
皇帝去了另一間禪房等候。
靜太妃推開自己禪房的門,緩步而入,隨後她反手一揮袖,用內力合上了房門。
她打開衣櫃,將黑藥與白藥從小匣子裏取了出來。
她拔掉白色藥瓶的瓶塞,從中倒出一顆深棕色的藥丸,用白帕子包好。
做完這些她打算離開,可她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小匣子上,看了看原先放過聖旨的地方,又看了看兩個瓶子——
忽然,她把這顆藥放回了白瓶,從黑瓶裏倒了一顆藥出來。
她拿著黑瓶裏的藥去了隔壁的禪房。
齋菜已上齊。
皇帝與她跽坐在墊子上,皇帝親自為她布菜。
“陛下自己吃。”她說道。
“這裏沒有陛下,沒有太妃,隻有泓兒和娘。”皇帝給靜太妃夾了一片嫩筍,“我記得娘喜歡吃筍,如今不是吃筍的時節,隻有醃過的筍,待冬筍出來了,我讓人挖一大筐回來。”
靜太妃道:“我哪裏吃得了那麽多?”
“陛下,這是娘娘親手熬的山菌湯!”小尼姑喜滋滋地捧了一碗湯呈上來。
皇帝道:“母妃不要再如此操勞。”
靜太妃道:“你難得過來一趟。”
皇帝鄭重道:“我以後日日來,天天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說到了靜太妃的心坎兒上,她的神色總算沒那麽冷了。
她歎了口氣,拿起湯勺,給皇帝盛了一碗山菌湯。
“你們都退下吧。”她說。
“是。”小尼姑與伺候的宮人漸次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皇帝對魏公公說。
魏公公:“……是。”
散發著嫋嫋檀香的禪房中隻剩下二人。
所謂白藥、黑藥,並非執意於是誰喂他吃下去,隻用在藥效發揮時令他看到的人是自己,深深地記住自己,那麽便夠了。
“趁熱喝了。”她將湯碗遞給皇帝。
皇帝嚐了一口,笑道:“娘的廚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你喜歡就好。”
“陛下!太後召您議事!”
門外突然傳來魏公公的稟報聲。
靜太妃眸光微動地看著他,皇帝被她忐忑不舍的眼神看得心都疼了,他道:“朕在用膳,改日再議事!”
“……是。”魏公公無奈應下。
皇帝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將母妃為他親手熬製的山菌湯喝了下去。
一碗山菌湯下肚,皇帝放下碗,扶住額頭:“母妃,朕有點頭暈。”
靜太妃溫柔地看著他:“沒關係,頭暈了就睡一會兒,醒來就好了。”
皇帝趴在桌上,暈暈乎乎地看著靜太妃,他眼前是靜太妃的笑容,耳畔是靜太妃的聲音,鼻尖是靜太妃的氣息。
這一切全都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腦海。
他要記住這個人,為什麽記住他不知道。
他就是深深地記住了。
馬車上,顧嬌慵懶地靠上車壁:“我是把黑藥與白藥換了,不過,我又換回去了。”
顧承風駭然失色:“你說什麽?你、你換回去了?這麽說……白瓶裏的裝的還是白藥,黑瓶裏裝的還是黑藥?”
顧嬌點頭:“沒錯。”
顧承風驚呆了:“你為什麽這麽做?”
顧嬌淡淡說道:“因為教父說過,這世上,總有些人喜歡聰明反被聰明誤。”
(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