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順著嘴角淌進衣領,俘虜終於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主壇...在...北郊亂葬崗..."
林風的手指蜷進掌心。
他想起楚瑤昨夜說的北戎使者密會,想起祭壇暗室裡嬰兒繈褓的碎布——王雄的手,竟已從朝堂伸到了民間最陰戾的地方。
"去禦書房。"楚瑤突然攥住他的衣袖,珠釵在燭火下晃出細碎的光,"《大衍典》裡記過前朝血祭,我見過類似的""引靈陣""。"她的指尖涼得驚人,"大人,我去查典籍,兩個時辰就能回來。"
林風望著她發間晃動的東珠——那是太後去年賞的,此刻卻因她急促的呼吸而輕顫。
他伸手按住她手背:"帶兩個暗衛,若有異動......"
"我知道。"楚瑤截斷他的話,眼底閃過與往日不同的銳利,"王雄要的是陛下龍氣,我若出事,他們反而少了個傳信的。"她抽回手,裙角掃過案上的茶盞,濺出幾點冷茶,"等我。"
養心殿的宮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時,林風已帶著蘇婉兒、柳如煙重返祭壇。
晨霧退儘後的祭壇像被剝去偽裝的巨獸,青磚牆縫裡的暗紅血痕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紫。
"暗室最深處。"柳如煙蹲在昨日發現日記的角落,指甲摳進牆縫,"這裡的磚紋比彆處鬆。"蘇婉兒的軟劍輕輕一挑,整麵磚牆便轟然倒向一側——黴味混著腐土氣息撲麵而來,露出半人高的石匣。
石匣上的鎖扣是北戎特有的狼頭紋。
柳如煙摸出隨身的細鐵絲,三兩下便挑開了鎖。
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絹帛,最上麵那本的封皮已經發黑,卻端端正正寫著"破邪錄"三個字。
"是手抄本。"柳如煙翻到中間頁,突然倒抽一口冷氣,"這裡記著,血祭陣需以七處生門為引,每處生門要埋活人的......"
"噓。"蘇婉兒的軟劍突然出鞘,劍尖指向祭壇後方的槐樹。
陰影裡走出個穿月白舊裙的女子。
她發間沒有珠釵,隻插著根木簪,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卻有雙極亮的眼睛——像深潭裡淬了星火。
"林大人。"她的聲音像風吹過老琴的弦,"我是雲裳,五年前在漠北見過王雄主持血祭。"她抬手時,腕間露出道猙獰的疤痕,"他們割了我的腕,要我做活祭,是陣破時的餘波救了我。"
林風的手按在劍柄上,烏鞘劍在鞘中發出輕鳴。
柳如煙已將《破邪錄》護在身後,蘇婉兒的軟劍卻微微下垂——這女子身上沒有殺氣,連呼吸都輕得像要融進風裡。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林風問,目光掃過她鞋尖沾的泥——是北郊的紅土。
雲裳指了指石匣裡的《破邪錄》:"王雄怕陣破,派了三撥人守著這本手抄本。
我殺了最後一撥,他們身上的腰牌,和您今早斬的刺客一樣。"她從懷中摸出塊染血的木牌,正是相府暗衛的標記,"我來,是要告訴你們:破陣需要七盞鎮魂燈,燈油是活人的心頭血。
但..."她的聲音突然發澀,"三天後的月圓夜,是陣眼最弱的時候,也是邪靈最凶的時候。
若不能在子時前點完七盞燈......"
"會怎樣?"柳如煙攥緊了《破邪錄》。
雲裳抬頭看向祭壇飛簷,那裡不知何時又落了隻烏鴉。"邪靈會附在第一個見到月光的活物身上。"她的目光轉向林風,"而這宮裡,第一個見到月光的活物......"
養心殿的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楚瑤的聲音混在其中,帶著少見的急切:"大人!
《大衍典》裡記著,破陣還需要......"
林風打斷她的話,目光卻始終鎖在雲裳臉上。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要麼是救命的鑰匙,要麼是更毒的陷阱。
但王雄的刀已架在脖子上,他沒有選擇。
"蘇婉兒,帶雲裳去偏殿換身乾淨衣裳。"他轉身走向楚瑤,靴底碾碎了一片槐樹落葉,"如煙,把《破邪錄》裡的步驟抄三份。"
雲裳跟著蘇婉兒離開時,回頭看了眼祭壇地下——那裡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斷鎖鏈。
她摸了摸腕間的疤痕,輕聲道:"希望你們來得及。"
月光爬上宮牆時,偏殿裡飄出新煮的藥香。
林風展開楚瑤剛抄來的典籍,發現最後一頁用朱砂筆圈著"鎮魂燈需以處子血為引"。
他抬頭看向正在核對《破邪錄》的柳如煙,又看向站在門口的蘇婉兒——後者正替雲裳係著新換的裙帶,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像兩株在風中搖晃的草。
"還差兩盞燈的位置。"柳如煙的筆尖停在地圖上,"北郊亂葬崗是主壇,另外六處......"
"我知道。"雲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已換了身素色宮裝,腕間的疤痕被袖籠遮住,眼神卻比之前更亮,"每處生門,都是王雄當年貶官的必經之路。"
林風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停在"青牛渡"三個字上——那是他當年被貶去邊陲時,渡黃河的地方。
"準備鎮魂燈的材料。"他將地圖卷進袖中,"子時前,我要見到所有燈油和燈芯。"
窗外的烏鴉突然振翅飛走,留下一聲綿長的啼叫。
雲裳望著它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腕間的疤痕。
她知道,有些事,該讓林風知道了——比如,那隻烏鴉的眼睛,和王雄在天牢裡的眼睛,一模一樣。
但此刻,偏殿裡的燭火正劈啪作響。
林風展開第三份《破邪錄》抄本,在"子時三刻"四個字下重重畫了道線。
蘇婉兒將最後一盞青銅燈放在案上,燈身的獸紋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柳如煙數著麵前的七支燈芯,忽然抬頭:"大人,還差一盞燈的位置。"
林風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祭壇。
那裡的藤蔓在晚風裡搖晃,像無數隻想要抓住什麼的手。
他摸出袖中的"雄"字殘玉,輕輕按在抄本的"生門"二字上——殘玉的紋路,正好覆蓋了最後一個未標出的地點。
"在這。"他說,聲音比夜色更沉,"王雄最想毀了的地方,就是最後一處生門。"
雲裳站在他身後,望著殘玉與抄本重疊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所有的準備都已開始——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