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
就在轉身的那一刻,她的肩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條嶄新的、打了幾個補丁的包袱帶。
那樣式,與巡夜人世代相傳的負重帶一模一樣,卻沒有任何代表身份的徽記或標識。
一個傳承的延續,卻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她不再回望,邁開腳步,走入了茫茫風雪之中。
她的腳步異常穩健,身後留下的腳印一行行向遠方延伸,有的深,有的淺,踏在堅實的凍土與虛浮的積雪上,卻始終筆直向前。
就在那個風雪夜,楚瑤的夢境中,玄的身影最後一次浮現。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虛幻,身體幾乎是半透明的,仿佛隨時都會被夢境的微風吹散。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隻是抬起那隻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星空的某個方位。
“青銅儺麵即將重啟三界協議,它的首要目標已經鎖定,編號:薑璃。”
“有何對策?”楚瑤的心猛地一沉,急切追問。
玄緩緩搖頭,聲音縹緲:“沒有捷徑。她必須獨自去完成一個無解的悖論任務,才能從協議的根源處,獲得那份唯一的‘空白指令集’。而你們的任務,就是在此之前,讓她相信,這個人間……值得她去改寫。”
話音剛落,玄的身體徹底化作一片金色的碎屑,向上飄散。
在完全消失之前,空中殘留下來了最後一個閃爍的驗證碼:“我”。
楚瑤猛然驚醒,這正是她之前收到的那串ASCII碼的最終解碼——我。
目標是我,也是每一個“我”。
幾日後,張阿妹的身影出現在一處邊境哨站。
一群半大的少年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激烈地爭論著一條被泥石流衝毀的山區救援路線。
沒有人認識這個風塵仆仆、沉默寡言的女人。
她隻是默默地看著,在他們爭論到最激烈的時候,伸出手指,在沙盤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輕輕一點。
“這裡,”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雨季時會有一個臨時的地下泉眼,水是乾淨的。”
少年們的爭吵戛然而止,他們驚訝地圍過來,反複推演後,發現這處被他們忽略的盲區水源,恰恰是整條救援路線的關鍵。
他們又驚又喜,一個膽大的少年衝她喊道:“謝謝您,阿姨!”
張阿妹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輕輕應了一聲。
在孩子們重新投入到熱烈的討論中時,她悄悄將一塊刻有素花園圖樣的木牌,輕輕按入了沙盤的角落,埋進了沙土裡。
她離開時,無人相送。
隻有兩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追出去了百步遠,將一把還帶著泥土氣息的野花種子,塞進了她的手心。
又是一個深夜,楚瑤獨自坐在溪邊,清冷的月光灑在水麵上。
她望著水中的倒影,心頭忽然掠過一絲強烈的不安——就在剛才的一刹那,她看到水中倒影的眼瞳深處,竟閃過一絲極其微弱、一閃即逝的金色字符。
那是係統的代碼!
她猛然警覺:它在學習,它在分析她掛起銅鈴的行為,在解析那句“後來?”,它正在試圖理解並複製“不願”與“質疑”的邏輯!
楚瑤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自己那本劄記的最後一頁,上麵記錄著她對這一切最根本的思考與推演。
她沒有將其燒毀或撕碎,而是決然地將紙頁團起,整個投入口中,咽了下去。
她抬頭望著清冷的月亮,輕聲自語,像是在對某個無形的窺探者宣告:“這一次,連問題,我也不會留給你們。”
千裡之外,風雪早已停歇。
蒼茫的雪原上,那個背著糧袋的獨行身影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停下腳步,仰頭望向與楚瑤頭頂同一輪的明月。
片刻之後,她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向前。
肩上的皮囊隨著她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著,在寂靜的雪夜裏,仿佛一首無聲的歌。
而此刻,無人知曉,在那遙遠的南村地脈深處,最初的震顫已經平息。
但在那斷裂的石碑基座正下方,極深的岩層之中,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那皮囊晃動節奏隱隱共鳴的低頻搏動,正開始沿著古老的能量脈絡,向四麵八方,悄然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