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原來,所有的問題曬乾了以後,長得都一樣。”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像一根針,刺破了所有人心中虛幻的泡沫。
人們沉默地散去,再也沒有回來。
不久後,“問答廟”就此荒廢,門上牆上的紙殼在海風的吹拂下逐漸剝落,碎片隨風飄舞,最終落入無垠的海浪之中,與那些真正的答案,一同歸於沉寂。
而在大陸的另一端,薑璃的最後一絲、也是最核心的一縷意識,正停留在一粒微不足道的種子裡。
這粒種子搭上了一陣高空氣流,越過連綿的群山,越過人間的村莊與城郭,最終飄飄搖搖地落入了一片禁地——璿璣閣的後山。
這裡曾是合歡宗的舊址,如今卻被謝昭華種滿了絕情藤。
這種藤蔓通體漆黑,散發著壓製一切情感與生機的冰冷氣息,是天下至陰至寒之物。
那粒種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紮入了絕情藤根係盤踞的土壤之中。
起初,一切都沒有變化。
但當夜幕降臨,月華如水,奇跡發生了。
絕情藤的觸須似乎感應到了那粒種子中蘊含的、與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紊亂生命頻率。
這種外來的刺激,非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像催化劑一般,引發了藤蔓內部某種奇異的逆向反應。
一株株絕情藤,竟開始從葉片的脈絡中,分泌出一種帶有微光的熒光孢子。
那光芒極淡,卻連綿不絕。
月光下,整片山穀仿佛被籠罩在一片流淌的星河之中。
無數孢子緩緩升騰,在空中飄散時,因氣流的擾動,隱約組成了一句無人能懂的低語:
“……還……沒……完……”
這句低語消散得很快,仿佛從未出現過。
又過了一段時日,張阿妹再次踏上了旅途。
她途經素花園的舊址,那裡早已荒草叢生。
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正蹲在草地上用濕泥巴捏著什麼。
她好奇地走過去,發現她們在捏“花娘子像”。
隻是那些泥像,一個個都被捏得眉清目秀,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聖潔。
張阿妹笑了笑,也蹲下身,抓起一團泥巴,三下五除二捏了個歪嘴翹鼻、滿臉風霜的泥人。
“這才是我。”她說。
孩子們看著那個醜醜的泥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她們紛紛推倒自己麵前“完美”的塑像,學著張阿妹的樣子,捏起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醜像,玩得不亦樂乎。
臨走時,一個小女孩追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用布包著的東西,塞進張阿妹手裡。
“阿姨,這個給你路上吃。”
張阿妹打開一看,是一塊又乾又硬的粗糧餅。
她笑著道了謝,放進嘴裡咬了一大口,才嘗出那股淡淡的黴味。
她沒有吐掉,而是慢慢地、認真地咀嚼著,咽了下去。
“正好,”她低聲對自己說,“記得這個味道。”
轉身的瞬間,她乾涸多年的眼角,竟有些微微濕潤。
這一次,那些孩子給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信仰,而是一份粗糙、真實,甚至帶著缺陷的食物。
深夜,遙遠的北境驛站遺址,曾經絢爛的野花早已化為塵土,旅人休憩的火塘裡,也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萬籟俱寂,仿佛亙古如此。
忽然,一陣毫無征兆的微風平地而起,輕柔地掠過火塘。
塘底最細膩的一層灰燼被風卷起,在清冷的月光下,劃出了一道轉瞬即逝的曲折軌跡。
那軌跡的形狀極為古怪,既像某個失傳已久的遠古符文,又像一句殘缺不全的神秘代碼。
片刻之後,風停,灰落,一切恢複原狀。
這一幕,無人看見,也無人銘記。
然而,就在這道灰燼軌跡形成的同一刹那,遠在千裡之外,一處早已被世人遺忘的仙界廢墟最深處,一塊靜置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青銅儺麵,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儺麵表麵布滿了古老的裂紋,而此刻,一道與那灰燼軌跡完全相同的痕跡,竟在青銅表麵一閃而過,烙印其上。
然後,那塊本就裂開的青銅儺麵,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中,緩緩地,裂得更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