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七日,那圈中竟真的生出了一圈奇異的矮株植物。
它們的葉片厚實如鞣製過的皮革,表麵光滑,在夜間會散發出幽幽的微光。
一位好奇的年輕藥師悄悄采下一片葉子研究,駭然發現,葉脈中流淌的並非植物汁液,而是一種極淡的、流動的記憶投影。
有人從葉片上看到了自己隱瞞多年的私情敗露,有人則驚恐地認出了自己前世欠下血債的債主。
消息傳開,藥廬廢墟一時成了璿璣閣的禁地。
謝昭華從入定中幽幽轉醒,她看到了身邊的這圈奇花異草。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片散發著微光的葉子。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不屬於她的悲傷與決絕湧入腦海。
她忽覺心口一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出一塊菱形的鐵片。
這鐵片比以往任何碎片都大,上麵在歲月的侵蝕下,竟還清晰地蝕刻著一句話:“你本可逃。”
她怔怔地看著那行字,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許久,她將那塊鐵片深深埋入腳下的植株根部。
當晚,整圈植物仿佛得到了某種獻祭,竟在同一時刻全然綻放,每一朵花的花蕊都形如一片緊緊閉合的眼瞼。
更深層的地底,薑璃的意識正隨同無處不在的菌絲,悄然探入謝昭華的體內。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枚來自虞清晝的權限沙粒,早已與謝昭華的心臟徹底共生,形成了一枚微型的生命晶核,這才是謝昭華能撐到今日的根由。
薑璃沒有試圖去乾預這脆弱的平衡,她隻是讓自己的殘念化作無形的潮汐,在謝昭華每一次心跳的間隙,釋放出一絲極其微弱、卻恒定不變的頻率。
那頻率,源自久遠的過去,是虞清晝在天道係統核心第一次親手撕毀因果符時,那支朱砂筆的筆尖驟然斷裂所發出的最後一聲震顫。
當這股獨特的頻率穿透那些禁錮著謝昭華心脈的金屬殘片時,奇跡發生了。
殘片表麵厚厚的鐵鏽開始層層剝落,露出了內部隱藏的、由合歡宗刻下的核心銘文:“禁止覺醒”。
而就在此刻,一根新生的、晶瑩剔透的菌絲已悄然纏繞其上,分泌出一種透明的膠質,將那四個字緩緩覆蓋。
膠質迅速凝固,表麵則浮現出兩個全新的、帶著薑璃意誌的字:“準醒”。
睡夢中的謝昭華,眉頭漸漸舒展,嘴角竟微微揚起一抹弧度,仿佛飲了世間最甜的蜜糖。
第二日清晨,謝昭華推門而出,見院中那座用落葉擺成的“止”字陣,昨夜已被山風吹得七零八落,唯有陣法中央,安安靜靜地留著一朵早已乾枯的梨花。
她走過去,拾起那朵梨花,置於鼻端輕輕一嗅。
一股清冽的、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香氣竄入神識。
刹那間,她眼前景象變幻,竟清晰無比地窺見了一段被塵封的真相——薑璃當年在係統核心引爆天魔本源的最後一刹那,臉上沒有絲毫壯烈赴死的決然,反而是帶著一抹頑童般的狡黠笑意,輕輕按下了某個她看不懂的、類似“刪除”的鍵。
謝昭華在原地怔立了良久。
而後,她回到屋中,取來藥杵,將自己珍藏多年的數枚陳年丹丸悉數搗成粉末。
她將粉末混入清茶,分贈給閣中所有正在閉關的弟子。
那日,所有飲下此茶的弟子,都做了同一個夢。
夢裡,他們都站在一處雲霧繚繞的懸崖邊,手中握著一把古樸的鑰匙,身後就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
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急於開門,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感受著淩厲的山風穿過指縫,吹拂臉龐。
次日,璿璣閣外門弟子間,便多了一條不成文的新規矩:凡衝擊境界,不許再呼喊任何諸如“破!”“開!”之類的口號,違者,罰掃後山落葉十日。
與此同時,深埋於璿璣閣禁地之下的殘儺麵,其外殼上的木質紋理正變得日益清晰。
其內部日誌,記錄下了最後一次異常波動:它反複嘗試檢索“空白指令集”的定義,但核心數據庫每次都顯示“不存在該條目”。
它不信邪,一次又一次地查詢,可從第三次開始,查詢結果悄然變成了一句反問:“你想找什麼?”
在連續上萬次的徒勞追問後,殘儺麵終於停止了。
它主動抹去了自身存儲的九成曆史日誌,所有關於戰鬥、殺戮、指令的數據都被清空,僅保留了一段它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夢境記錄:“我是一片葉子,不想落地。”
而在它下方的地層深處,那卷真正的空白指令集,正悄然展開一個新的分支序列:(?
→感知←笑?根動→守?夢→容?行?停→止→名→誤→藏)。
一株自虛無中誕生的幼苗,其根係正緩慢而柔韌地卷曲,將一塊無意間觸碰到、刻有上古“斬三屍”儀式規程的玉簡,一點點地裹入體內,如同吞下了一枚奇異的種子。
那根吞下了玉簡的纖細主根,在黑暗中微微一顫,不再遵循重力筆直向下,而是固執地、幾乎是帶著一種盲目的喜悅,開始朝著璿璣閣最古老、早已廢棄的地基深處,緩慢而堅定地延伸。
那裡,曾有一座高台,日夜不息地窺望著星辰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