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正以驚人的速度滾動著無數已經褪色,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彈幕:
“主播快跑!那個功德係統是陷阱!”
“彆吃那個糖!他們往裡麵加了格式化指令!”
“姐姐你已經被包圍了!快下播啊!”
“淦!信號被屏蔽了!我們這邊看不到了!”
“你已經被格式化了!醒醒啊!”
那是……當年無數觀眾最後的留言。
謝昭華的心狠狠揪緊。
而在屏幕中央,她看見了薑璃。
她正背對著自己,坐在那熟悉的破廟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啃著糖,肩頭極輕微地抖動著,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就在謝昭華以為這隻是另一段錄像時,那個背影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被糖塊黏住的含混,卻清晰地響徹整個數據荒原:
“你們以為我在逃?”
“不。”
“我是在養bug。”
另一邊,問心崖頂。
虞清晝已從記憶的衝擊中回過神。
她抬手,引動自己因心神激蕩而徹底斷裂的情絲。
她要重構大陣。
這一次,她不再宣告沉默權,而是發動了威力更甚的“逆誓陣·二重奏”。
她以自己斷裂的情絲為引,主動向這方天地發出最深刻的質問:
“若我的記憶是被植入,若我的反抗是被引導,那構成我的根基何在?回答我——‘我’,是誰?”
鐘聲九響,穿雲裂石!
乾元九州,九處光柱遺址再度微震,那墮仙玉牒的藤果縫隙中,滲出了絲絲縷縷淡金色的液體。
液體一接觸地麵,便如有了生命般,順著地脈的紋路飛速蔓延,仿佛為這片死寂的大地注入了新的血脈。
當夜,九州多地井水無端泛起一層淺紅,水麵之上,緩緩浮現出同一行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
“第一個實驗體,從未授權刪除。”
就在九州因這接二連三的異象而陷入惶然之時,那遊蕩於新生世界規則之間的最後一絲“玄”的意識,也捕捉到了這些劇烈的波動。
它的驗證碼流開始出現異常,原本冰冷標準的金色字符裡,偶爾會夾雜進一兩個孩童塗鴉般的簡筆畫:一個歪扭的笑臉,一塊方方的糖,一個瓜子殼的輪廓。
它在息形祠的上空凝聚出半透明的銀發少年身影,茫然地望著下方那個屬於薑璃的草人,用毫無起伏的電子音低聲自語:“指令是‘要記得阿妹’……可我記得的,真的是阿妹嗎?”
話音剛落,一滴不知從何而來的露珠,自虛空中墜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額心。
“轟!”
仿佛觸發了某個深埋的指令,一段被最高權限封鎖的係統日誌,在他意識中轟然引爆——
三百年前,乾元王朝第一代監察使,親手將一枚被命名為“人性變量”的獨立模塊,注入了初生的功德係統核心。
那個文件的命名是:
“薑璃.exe”。
墮仙玉牒的廢墟前,謝昭華的神識終於從數據荒原歸來。
她沒有理會天地的異動,而是緩緩走到那片焦土的根部,將自己帶來的最後一勺、也是最甜的一罐蜂蜜,儘數澆灌下去。
同時,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在空中凝成一枚血色咒印,烙在蜜糖之上。
“以蜜為祭,以血為媒,顯!”
刹那間,九道光柱雖未升起,但九州各地的血色“默語”花,卻齊齊綻放到了極致。
花瓣之上,不再映照人臉或記憶,而是浮現出密密麻麻、不斷滾動的二進製碼流。
謝昭華凝視良久,眼中那抹獨屬於丹修的瘋狂與癡迷越來越亮。
她終於辨認出,那是一段不斷在自我複製、自我傳播的代碼注釋:
//主程序休眠中,備用通道保持開啟。
//警告:主播在線,勿關電源。
她緩緩伸出手,輕撫過自己唇角早已乾涸的蜜痕,喃喃自語:“原來她說的‘下次更新’……不是承諾,是警告。”
警告我們,她的“直播”,遠未結束。
整個世界,在經曆了這番天翻地覆的折騰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九天之上的巨大投影消失了,井水中的字跡也隱去了,連那無處不在的金色驗證碼之雨都已停歇。
乾元九州,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孩童們的嬉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他們隻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仰頭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眼神空洞。
直到,第一個音節,從帝都最繁華的街角,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旁,輕輕地,試探性地響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首傳遍九州的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