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喧囂似乎靜了一瞬,隨即又被更大的吵嚷蓋過。
謝昭華默默記下了那個名字,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七日後,城外亂葬崗中,一座無名孤墳的墳頭,多了一束新采的野菊。
數十片花瓣被細心地排列成了四個字——我也後悔。
城裡的規矩,正在以一種哭笑不得的方式被重塑。
虞清晝在《逆願錄》事件後,頒布了一條新規:“凡在璿璣閣轄境內,議事時稱‘自古如此’者,罰當眾跳秧歌一曲。”
眾人愕然。
試行首日,便有三位德高望重的鄉老在爭論水渠修繕方案時,習慣性地拍著桌子喊出了這四個字。
規矩就是規矩。
三人被弟子們“請”上村口臨時搭建的戲台,麵紅耳赤,忸怩不安。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們笨拙地扭早已僵硬的身體,舞姿滑稽得像三隻提線木偶。
可笑著笑著,許多人眼眶卻紅了。
有人記起,這三位老人,已經有整整三十年未曾這樣蹦跳過了。
自此,“自古如此”四個字在青州城徹底成了一個笑談。
人們再遇到爭執,不再搬出祖宗家法來壓人,反倒常常有人促狹地調侃:“怎麼,你想講規矩?那你先跳個舞來聽聽!”
而謝昭華,則重返了跑丫坡。
那棵見證了太多事的老槐樹下,不知被誰多堆了一個小小的泥塑人,模樣酷似當年的薑璃,手裡還捏著一張早已風乾的焦糖紙。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泥人的臉頰。
忽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指尖傳來。
她猛地抽回手,隻見一小片極薄的晶屑嵌入了她的指腹,閃爍著非金非玉的詭異光澤,形狀竟像是一段殘缺的符碼。
謝昭華不動聲色地將晶屑撚入袖中。
當夜,她在客棧房中升起丹火,小心翼翼地淬煉那枚晶屑。
火焰的灼燒下,一絲微弱的訊息從中解析而出,直接烙印在她的腦海裡:“空白指令集尚存缺口,需活體執念注入方可激活。”
她望著窗外沉寂的星河,嘴角勾起一抹決絕的笑意,低聲自語:“那就……讓我也瘋一次吧。”
變化的漣漪,最終也蕩回了璿璣閣的核心。
虞清晝深夜獨自來到藏經洞,她從懷中取出一遝紙,上麵是她親手抄寫的百份“我今天不想說話”。
這是她曾經為自己定下的規矩,用以壓製內心的雜念。
她將這些紙張一張張投入火盆。
火焰騰起的瞬間,那個守在洞口的盲童忽然毫無征兆地開了口,聲音清脆而肯定:“掌燈人,你燒的不是律令,是枷鎖。”
虞清晝渾身劇震,猛地回頭望去。
那童子依舊雙目緊閉,麵朝虛空,嘴角卻揚起一絲洞悉一切的笑意。
一陣穿堂風猛地灌入洞中,吹熄了盆裡的殘焰,餘燼如漫天螢火般飄散開來,融入深沉的黑暗。
虞清晝站在一片寂靜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強勁,有力,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謊言成了坦白,沉默成了歌唱,規矩成了笑談。
青州城在這場荒誕的狂歡中,漸漸沉澱出一種全新的、混亂而鮮活的秩序。
人們的眼神變了,從惶恐到試探,再到如今,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集體默契。
春祭後第七日,天空一整天都陰沉著,卻偏偏一滴雨都未落下。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郭之上,邊緣泛著詭異的暗黃色,宛如一口倒扣的、生了鏽的巨大鐵鍋,將整座青州城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內。
空氣凝滯,萬物失聲,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感,正在無聲地積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