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閃雷鳴之下,盲童跪倒在地,伸出瘦小的手指,用那長而銳利的指甲,麵無表情地開始一片片剝落自己身上那些帶著刻痕的皮膚。
他將那些沾染著血肉的皮屑,一片片投入乾涸的古井之中。
血腥而詭異的儀式中,他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哼唱起一段不成調的童謠。
那沙啞的曲調,正是許多年前,一個叫薑璃的女孩在冰冷的河邊洗衣時,為了驅散寒冷與孤獨,時常哼唱的小曲。
他要用所有死者的遺憾,為新世界的誕生,獻上第一份祭品。
碑林另一端,虞清晝已召集了三百名神情決絕的自願者。
他們每人麵前,都立著一塊空白的石碑。
虞清晝深吸一口氣,抬手探向自己的頸側。
那裡,猙獰的傷疤早已愈合,那枚源自“謊言之骨”的金屬結節,正隨著她的心跳而有力地搏動。
她沒有絲毫猶豫,指尖靈力凝聚成刃,竟再次切開皮肉,將那枚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結節,生生取了出來!
她將那滾燙的、滴著血的結節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雙目閉合,發動了她此生最強,也是最後一座符陣。
“悖論安魂曲,開!”
這座終極符陣,不靠天地靈力驅動,它的燃料,是人心最深處的一種矛盾之力——“明知虛假,仍選擇相信”的意誌。
虞清晝睜開眼,拿起一柄刻刀,率先在自己麵前的空白石碑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她的墓誌銘。
“這裡埋葬的,是一個用謊言守護真相的騙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心口那枚金屬結節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那並非靈光,也非仙光,而是一種斑斕、混沌、卻又充滿生命力的“謊語之光”!
光芒順著她的手臂湧入石碑,碑麵上的字跡瞬間被點亮。
緊接著,這道光芒如蛛網般順著濕漉漉的大地蔓延開去,連接了三百座空白石碑,喚醒了深埋於地脈中,那些由啞井鎮謊言、忘川穀碑文、以及無數被壓抑的念頭所形成的、沉睡的數據殘片!
三百名誌願者同時舉起刻刀,在各自的碑上,寫下獻給自己的、最後的謊言。
當天邊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烏雲,整片忘川穀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所有銘刻了墓誌銘的石碑,無論新舊,同時嗡鳴著拔地而起,懸浮於半空之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石碑的背麵,自動浮現出全新的、閃耀著光芒的文字——那不再是個人的哀思或反抗,而是一份由無數謊言與信念共同擬定的契約。
《新約十三條》。
第一條便是:“允許一切未被證實的話語存在。”
天空之上,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應聲張開。
那卷無形無質、代表著世界根源規則的“空白指令集”,如一道光瀑,從裂縫中傾瀉而下,最終融入了震顫的忘川穀大地。
新世界的命名權,被奪取了!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那座高懸於雲端、象征天道威嚴的仙界祭壇,轟然崩塌!
無數青銅儺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儘數爆裂。
那些橫行無忌的正音司巡查使,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刺目的強光中,如青煙般蒸發、消散。
雨過天晴,盲童靜靜地坐在井邊。
他的身上,舊的傷口已經結痂,手中則多了一顆新生的糖丸。
那糖丸通體透明,核心處有一點微光如星辰般流轉。
虞清晝走到他身邊坐下,從他手中接過那顆糖丸,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
一股久違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又夾雜著一絲無法忽略的、灰燼般苦澀的氣息。
她抬起頭,望向遠方那輪撕開雲海的初陽。
陽光已不再是純粹的金黃,而是交織著斑斕的謊語之光,顯得無比溫柔。
“薑璃,”她輕聲說,“我們沒讓你白白燒成代碼。”
風掠過碑林,無數懸浮的石碑上,那剛剛寫就的、屬於每個人的墓誌銘,其最後一句,竟開始悄然更改,最終統一變為:
“後來的人啊,請大膽地、好好地、撒一個溫柔的謊。”
晨光徹底鋪滿山穀,將那一行行溫柔的囑托映照得清晰無比。
然而,這並非終點。
那低沉的嗡鳴並未停歇,反而愈發協調,仿佛千萬人正在同聲誦念。
在虞清晝的注視下,忘川穀中每一塊石碑的表麵,那剛剛凝固的墨跡,竟開始如活水般緩緩流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