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他每九下為一組,不疾不徐,每一次敲擊的間隔、力道都分毫不差。
這看似隨意的舉動,卻是一種古老的音律巫術,其獨特的頻率,正精準地乾擾著那尊“真言金像”與天地靈氣之間的共鳴。
當第七十二次敲擊落下時,異變陡生!
懸於半空的金像猛地一震,其威嚴怒睜的右眼眼角,忽然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纖細的縫隙。
一滴暗紅色的、如同樹脂般的液體,從裂縫中緩緩滲出,宛如神明流下了一滴血淚。
就是現在!
虞清晝縱身躍上忘川穀最高的那塊石碑頂端,她仰頭,將自己最後一滴心頭精血噴向了那顆由熒光蟲組成的“偽神之眼”。
嗡——!
那團巨大的光球驟然爆開,化作億萬個璀璨的光點。
它們沒有四散,反而像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彙成一股光的洪流,以悍不畏死的姿態,決然撲向那尊裂開縫隙的真言金像!
光點如擁有生命的活物,瘋狂地從那道裂縫鑽入金像內部。
它們在其中飛速遊走、重組,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構築起一個微型卻又複雜到極致的符陣。
而構成這個符陣的“語言”,既非道紋,也非佛咒,竟是當年薑璃尚在人世、進行直播時,那滿屏滾動的、混亂而鮮活的彈幕文字!
【666】【前方高能】【AWSL】【UP主今天又騙我們眼淚】……
這些被舊世界視為糟粕與垃圾的無意義符號,此刻卻化作了最鋒利的尖刀,以一套前所未有的逆向侵蝕程序,瘋狂瓦解著金像內部那由“真言”構築的核心法則!
“不——!”
金像發出一聲不似金鐵、反倒像某種生物臨死前的淒厲哀鳴。
伴隨著“哢嚓”一聲巨響,它左肩的位置竟崩落下一大塊金色的外殼!
金殼脫落處,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金色佛身,而是一團團、一簇簇蠕動不休的黑色絲線!
那赫然是被強行囚禁在金像之內、作為其核心驅動能源的——亂碼幼苗的根係!
戰火與佛光交織的混亂中,玄那半透明的身影在虞清晝身側一閃而過,留下了最後一句急促的警示:“他們察覺了!要啟動格式化協議!”
話音未落,金像內部的黑色絲線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股毀滅一切的淨化氣息開始醞釀。
“點火!”虞清晝厲聲喝道。
山穀之內,早已準備好的守護者們立刻將三百份偽造的、手抄的《天魔懺悔錄》投入早已備好的火堆之中。
烈焰衝天而起,火光將整片夜空映照得一片猩紅。
就在火光達到最盛的那一刻,忘川穀內,所有曾背誦、抄錄過這部荒誕偽經的守護者,仿佛收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同時張開嘴,用儘全身力氣,齊聲呐喊出那句他們早已爛熟於心的、最核心的“教義”:
“薑璃吞下九千顆謊言,才換來你們今天的一句假話!”
聲浪如狂潮,彙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混雜著無儘信念與荒誕意誌的颶風,咆哮著衝出穀口,狠狠吹向那座搖搖欲墜的“實相大陣”。
那些作為陣眼、早已因經文扭曲而心神恍惚的童男童女,在這股完全不講道理的聲浪衝擊下,再也無法維持陣型,紛紛慘叫著抱頭倒地。
數千個陣眼一亂,整個大陣瞬間土崩瓦解,轟然潰散!
硝煙散儘,滿地狼藉。
盲童默默地走入那片廢墟之中,從一堆破碎的金像殘骸裡,拾起了那塊從佛肩上脫落的金殼碎片。
他將碎片放入口中,像品嘗糖果一樣,用稚嫩的牙齒細細地咀嚼著。
那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張開嘴,吐出了一顆晶瑩剔透、宛如琥珀的糖核。
糖核的表麵,不知何時,已然浮現出一行微小到極致的刻痕——
“神怕被人記住真實的模樣。”
虞清晝走上前,接過那枚尚帶著餘溫的糖核。
她抬手,毫不猶豫地將這顆凝聚了“真言”殘骸與“謊言”真諦的結晶,用力按入自己頸側那枚劇烈跳動、布滿裂紋的金屬結節之中。
裂縫,被完美地填補了。
刹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麵在她眼前如走馬燈般閃過:香火鼎盛的廟宇裡,廟祝偷偷將下下簽換成了上上簽;瘟疫肆虐的村莊,一個老婦人聲稱夢見山神指點了草藥,其實那隻是她祖傳的土方;篝火旁,說書人將一個普通的逃兵,添油加醋地塑造成了孤身闖敵營的蓋世英雄……
謊言,無處不在。
它們渺小、脆弱,卻又無孔不入,是凡人對抗冰冷現實的最後武器。
虞清晝忽然笑了,那是在這場漫長的戰鬥中,她第一次露出如此輕鬆的笑容。
“原來,”她輕聲說,“我們早就在編造自己的神了。”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在最遠的那座山巔之上,夜色與晨曦的交界處,一座小小的廟宇輪廓,正在緩緩地從虛無中升起。
它的屋頂有些歪斜,門前沒有石獅,門楣上那塊本該書寫名號的牌匾,更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