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昨晚沒哭,可我明明在夢裡哭得撕心裂肺。”
“夢裡的我把家裡的米都偷出去換了糖,但那好像是我小時候就乾過的事?”
這些真假難辨、充滿矛盾的話語,像瘋長的藤蔓,爬滿了整個鄉鎮。
它們不再追求被“真夢古鏡”認證,反而因為其私密性和矛盾性,引發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情。
一張由無數私人謊言與混亂記憶交織而成的、無形的夢網,悄然籠罩了夢澤。
月夜,荷塘邊,玄的身影再次浮現,薄得像水麵倒影。
他身周的金色亂碼閃爍不定,透出幾分不穩。
“你在製造認知汙染……剝奪‘真實’的唯一性。但,”他的聲音頓了頓,“……但這,正是自由呼吸的方式。”
“自由?”虞清晝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她抬起手臂,上麵那道“第一個沒人相信的謊,才是最該傳下去的”亂碼光紋正微微發亮。
她並指如刀,竟硬生生將這片新生的、帶著光紋的皮肉剜下,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其按入自己心口那猙獰的舊傷疤痕之中!
“悖論烙印·夢相篇——啟!”
劇痛襲來,她卻昂首挺立,當著所有被驚動而來的村民的麵,用一種清晰無比、卻又仿佛來自夢囈的聲音宣告:
“我,虞清晝,從未做過一個真實的夢。”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全身的皮膚上,竟迸裂開無數道細小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裡,沒有流出鮮血,反而滲出變幻不定的光影——那是一個個他人夢境的片段,一個老兵夢中的沙場,一個繡娘夢裡的斷針,一個書生夢中的無字天書……正是她曾借用那些偽麵皮,體驗過的無數段謊言人生!
人群嘩然,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詭異而壯麗的一幕,仿佛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那些無法言說的混亂。
一名膽大的少女猶豫著走上前,從地上撿起一顆盲童留下的夢謊丸,含入口中,然後用一種近乎解脫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也騙過我自己……我連在夢裡,都在扮演另一個人。”
虞清晝的目光掃過眾人,直刺祠堂。
她冷然下令:“掘開祠堂地窖!”
村民們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力量,一擁而上。
很快,祠堂那堅固的地窖被打開,數百冊用名貴木匣封存的《真夢錄》被搬了出來。
這上麵記錄的,全是曆代以來被判定為“高純度”的啟示之夢,是整個夢境統治體係的根基。
虞清晝沒有焚毀它們。
她命人將這些書頁一頁頁撕下,浸入用磷火灰燼調製的墨汁中,再交給鎮上那些剛學會寫字的孩童,讓他們用這些被汙染的紙,抄寫鎮上流傳的新童謠。
“媽媽說我夢遊,其實是她半夜偷糧。”
“長老說夢是真的,那為何鏡子不會說謊?”
稚嫩的歌聲飄蕩在夢澤上空。
歌聲所到之處,那原本由“真夢”構成的、僵直死板的謊語光流,竟開始緩緩彎曲、纏繞,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學會了呼吸。
渡口邊,那個曾因鄰居一句“夢中叛亂”的囈語而跑去告密的老漢,此刻正蹲在自己的小船船頭,用一截木炭,在船板上顫抖著寫下一行字:
“我說他夢囈,其實……是我怕自己說的話被人聽見。”
祠堂深處,盲童不知何時已走了進去。
他捧起最後一冊未來得及銷毀的、總綱性的《夢統綱要》,麵無表情地,一頁一頁撕下,塞入口中,如同咀嚼最乾澀的米糕。
良久,他吐出一顆漆黑如墨的圓珠。
圓珠落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徑直滾入地縫,消失不見。
下一刻,整片夢澤的大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共振。
所有牆上、船板上的夢語塗鴉,所有孩童口中的童謠,所有人心底的呢喃,在這一瞬間同時停頓。
緊接著,它們用一種混雜了成千上萬種聲線的、絕對統一的語調,說出了一句從未被教過、也從未被記錄過的詞:
“……下次,換我編個噩夢。”
虞清晝猛然回頭,她左眼映出的世界裡,那條原本隻是連接夢境與現實的單薄情感線,此刻已然瘋狂蔓延,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整個水鄉的、複雜而精密的巨網。
她低聲問:“是誰在說?”
風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無人應答。
唯有一片形如新葉、脈絡間流淌著混亂微光的謊語光片,從空中悠悠飄落,靜靜地搭在了她的肩頭。
也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囈語,順著新生的夢網,從一個極其遙遠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斷斷續續,不似人言,更像金石摩擦,帶著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言即罪,罪即石……緘默者,方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