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新生的謊言之網向著遠方蔓延,卻在觸及某個界域的瞬間,並未如先前般斷絕,而是……被原封不動地映照了回來。
仿佛在那天地儘頭,懸掛著一麵無形的、能鑒察一切虛妄的巨鏡,讓所有陰影無所遁形。
虞清晝眉心微蹙,順著那股被反彈回來的感知,身形一晃,便已掠出數裡,來到了毗鄰守真寨的“緘音穀”。
一步踏入穀中,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掐滅。
風是啞的,水是死的,連蟲鳴鳥叫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整座村莊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寂靜裡。
村民們在田間勞作,在院中漿洗,彼此擦肩而過,卻無一人開口。
他們用一套複雜而熟練的手勢交流,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更讓虞清晝瞳孔一縮的是,村裡所有尚在垂髫的孩童,脖子上都戴著一個精致的銀鈴項圈。
那鈴鐺並不會隨著他們的跑動而作響,反而像是某種禁製。
她親眼看到一個追逐蝴蝶的男童不慎摔倒,張嘴欲哭,就在“哇”聲出口的前一刹那,他頸間的銀鈴驟然劇烈震動起來!
那震動無聲,卻帶著一股恐怖的能量,男童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便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在地。
他的母親快步跑來,沒有驚慌,沒有呼喊,隻是熟練地抱起他,對著他的人中用力掐了下去,臉上是早已麻木的平靜。
虞清晝麵無表情地繞過他們,潛入村中的私塾。
塾內空無一人,牆壁上沒有懸掛聖人言,而是掛滿了一幅幅觸目驚心的《緘訓圖卷》。
第一幅,畫著一位母親死死捂住嚎啕大哭的嬰孩的嘴,臉上滿是驚恐;第二幅,一位父親將一摞摞的書信投入火盆,火光映著他決絕的背影;第三幅,族長跪在祖祠前,竟將自己的雙耳生生埋入了泥土之中……
一幅幅圖卷,就是一部血淋淋的沉默史。
虞清晝行至一名昏睡在課桌上的學童身旁,他脖子上的銀鈴還殘留著一絲能量餘波。
她伸出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輕巧地滴入那學童小小的耳道之中。
刹那間,學童緊閉的眼皮劇烈顫抖,一幕幕深層夢境如潮水般湧入虞清晝的腦海!
畫麵中,是一口幽深可怖的古井。
無數麵容悲戚的女子跪在井邊,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張寫滿了控訴與冤屈的紙條。
她們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滿是掙紮與恐懼。
最終,沒有一個人敢將紙條投下,而是顫抖著,絕望著,將那寫滿血淚的紙條一張張塞入口中,和著苦澀的淚水,生生吞下!
虞清晝收回感知,胸口那道因“偽證之核”而生的舊傷再次傳來刺痛。
她伸手探入衣襟,從自己緊貼心口的臂膀上,撕下一段新生不久、形態最為扭曲的亂碼。
這正是她此前體驗“偽麵皮”時,所吸收的百餘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凝結而成的實體。
她找到正在村中古井旁、以手模仿搓洗衣物動作的盲童,將那段亂碼浸入他嘴角溢出的、混著夢謊丸殘渣的唾液之中,調製成一灘漆黑如墨的藥汁。
沒有絲毫猶豫,虞清晝將這藥汁儘數塗於自己的舌根。
世界變了!
空氣中,那些原本無形的、被地脈以“記憶琥珀”形式封存了千年的“未說之語”,此刻竟化作層層疊疊的聲浪,向她洶湧撲來!
“他……他每晚都進我的房間……我不敢說……”一個少女絕望的低泣在她耳邊回響。
“那對雙胞胎不祥,是我……我親手溺死的……”一個老婦人瘋癲的喃喃自語穿透了時空。
“我不是你的兒子!我娘是被你逼死的!”一個少年在地下發出的、早已腐朽的嘶吼,帶著無儘的怨毒。
這些聲音,本應隨著主人的死亡而徹底湮滅,卻被這片土地死死記下,成了地底永不消散的怨氣。
“嗬。”虞清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你們以為沉默是美德,是傳承,其實是把刀,親手插進了你們每一個後代的喉嚨裡!”
與此同時,井邊的盲童雙手懸空的搓洗動作猛然一頓。
他每完成一輪劃動,平靜的井水便會泛起一圈詭異的漣漪。
漣漪散開,水中的倒影竟不再是虞清晝和他的身影,而是飛速閃過一張張陌生的麵孔:某個抱著嬰孩在此投井自儘的年輕女子、某個被族人活埋在井旁的私生子、某個因言獲罪被割去舌頭的異見者……
虞清晝眼中寒芒一閃,取出那枚“晶紋殘片”,並指如刀,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
鮮血順著掌紋滴入井沿的裂縫之中,那古老的石縫仿佛饑渴的巨口,將她的精血儘數吸乾。
下一刻,井底深處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一枚枚拳頭大小、半透明的“語繭”竟從井水中緩緩浮起!
那繭中包裹著的,正是千百年來所有沉屍井底的怨魂,未能出口的最後遺言!
虞清晝隔空一招,數十枚語繭便飛入她手中。
她將這些冰冷黏膩的繭分發給聞訊而來、滿臉驚恐的村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含在口中,但,不準立即吐露。”
村民們顫抖著接過,那語繭一入口,便仿佛有萬千針紮在舌根,逼得他們渾身抽搐,卻又被虞清晝那冰冷的眼神死死釘在原地,不敢違抗。
她轉身行至穀口那棵早已枯死的巨樹之下,素手一揮,三百枚從孩童頸上強行剝下的、破碎的銀鈴鐺“嘩啦啦”散落一地,布成一座詭異的“啟唇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