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透黑夜的目光,並未投向蒼穹,亦未停留在身側的同門身上,而是遙遙鎖定向南方,穿過萬裡山河,直抵那口作為天道意誌載體的古樸青銅硯台。
在薑璃那隻殘存著部分感知能力的左眼中,一幅虛幻的倒影正清晰地浮現。
那枚由地脈數據彙成的第三滴新墨,此刻已徹底化為一顆懸浮的墨珠。
墨珠之內,一顆由糖霜與琥珀色雷紋交織而成的心臟,正堅定而緩慢地跳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與靜默祭壇上盲童的呼吸、與那三百七十二名女修被強行同步的心率,分毫不差。
這顆心臟,不屬於任何生靈,它是一個被精心偽造的“存在”樣本,一個天道係統無法歸類的悖論。
它在跳動,它在存在,但它沒有名字。
薑璃的感知捕捉到,每當那顆虛幻心臟的搏動抵達峰值,磅礴的“存在感”噴薄欲出時,墨珠光滑如鏡的表麵,便會極其短暫地浮現出半枚猙獰的青銅儺麵輪廓。
那是天道監察係統試圖啟動“命名”與“認證”的本能反應,是格式化一切異常的冰冷殺意。
然而,還不等那儺麵輪廓凝實,心臟表麵流轉的甜膩糖霜便會如潮水般湧上,將其瞬間覆蓋、消融。
仿佛一塊滾燙的烙鐵,被一次次按入冰涼的糖漿之中,隻留下一陣無聲的“滋啦”輕響,便歸於虛無。
認證失敗,標記失效。
它就在那裡,天道卻抓不住它。
祭壇的另一端,虞清晝的動作同樣精準而迅速。
她素手一招,那塊依舊溫熱的木牌便從祭壇中央飛起,穩穩落入她掌中。
她身形一閃,出現在靜默祭壇真正的核心陣眼之上,將木牌輕輕嵌入。
緊接著,她從發髻上解下三百七十二縷比情絲更堅韌的青絲,以一種玄奧的規律,一圈圈纏繞在木牌的周圍。
發絲的末端,則無聲地連接著祭壇外圍每一名女修。
一個以“心跳”為陣紋、以“存在”為能量的全新法陣,正式啟動。
木牌表麵,那由鹽晶構成的十七個同心圓,隨著三百七十二道同步的心跳,開始富有節律地脈動起來,光芒明滅,宛如呼吸。
更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在同心圓最內圈,那十七粒比芝麻還小的蜜餞殘渣,竟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開始緩慢地自我結晶。
它們汲取著鹽晶同心圓傳遞來的“心跳頻率”,剔除所有雜質,最終,析出了十七粒微小剔透的糖心。
每一顆糖心,都晶瑩得如同最純淨的琥珀,內部封存著一幅無聲的動態畫卷: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在花叢中追逐蝴蝶;一個光腳的孩童仰頭望著流雲發呆;一個笨拙的少女爬上大樹去掏鳥窩……
這些,全都是那十七名被“靜音”的女修,在被宗門選中、被賜予道號之前的,最原始、最純粹的童年瞬間。
是她們作為“人”,而非作為“序號”的最初證明。
虞清晝凝視著這些糖心,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明悟:“糖心不認主……因為它們的主人,早已被遺忘了。”
寅時三刻,天光將亮未亮之際,一直靜默如鐘的盲童,忽然邁開了腳步。
他主動走向祭壇東側那片深坑的邊緣,赤裸的雙足,精準地踏過那十七個已化為深邃墨色的人形輪廓。
一步,一踏。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每踩過一具輪廓,那具原本平鋪於地的墨色剪影,便會應聲從地麵升起半寸,最終儘數懸浮於半空之中。
它們的胸膛,正隨著盲童的呼吸,以完全一致的頻率,輕微地起伏著,宛如十七具正在沉睡的活屍。
虞清晝立刻分出一縷噬魂魔紋探查。反饋回來的信息讓她瞳孔一縮。
這些輪廓不再依賴下方透明草的根係汲取能量,而是直接從盲童耳垂上那兩枚分裂的墨點中,汲取著一種更加純粹、更加穩定的“靜默頻率”!
這張以“存在”為名的網絡,正在自我進化,擺脫了最初的媒介!
就在此刻,薑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