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內無柴,灶上無火,隻有一口古樸的鐵鍋,鍋裡盛滿了早已凝固成琥珀色的、堅硬如石的糖漿。
薑璃走上前,左眼魔瞳凝視著那鍋糖漿,她能“看”到,那裡麵封存著億萬個細微到極致的、代表著“甜”這個概念的初始符文。
她不再猶豫,並指如刀,在自己左腕上輕輕一劃。
殷紅中帶著一絲詭異黑色的天魔之血,滴答滴答地落入鍋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堅硬如石的糖漿,在接觸到她血液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陽,迅速融化、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氣泡破裂間,一行行由糖漿構成的古老文字,在鍋內液麵上緩緩浮現、變幻:
“真名已焚者,可煮無名羹。”
話音剛落,鍋底深處,竟猛地伸出了一隻由無數根細小獸骨拚接而成的慘白骨勺。
那骨勺自動舀起一勺滾燙的、混雜著薑璃血液的金色糖漿,顫巍巍地、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遞到了她的唇邊。
那姿態,既是邀請,又是考驗。
然而,就在薑璃即將做出決定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猛然回頭,隻見那盲童竟不知何時鬆開了她的衣角,正朝著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他雙目緊閉,卻仿佛能清晰地“看”到路徑,沿途小小的身體帶起一陣風,口袋裡的糖晶灑落了一地。
薑璃心中一動,並未阻止。
盲童衝進石室,徑直撲到啞灶前,小小的雙手毫不畏懼地捧起了那口滾燙的鐵鍋。
令人驚奇的是,那能融化糖漿的高溫,竟未傷到他分毫。
他將鍋高高舉起,仿佛在舉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薑璃的目光落在鍋內那翻騰的“無名羹”上,瞳孔再次收縮。
那金色的羹湯表麵,此刻竟如同一麵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庖屋之內,那十七名盤膝而坐的女弟子的倒影!
更詭異的是,倒影之中,每個女弟子的手中,都憑空多出了一碗一模一樣的無名羹。
她們正低著頭,機械地、同步地做著吞咽的動作。
沒有咀嚼聲,沒有吞咽聲。
整個璿璣閣,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絕對的死寂之中。
啞巴,在吃糖。
薑璃的左眼魔瞳瞬間催動到極致,她看到了更加驚人的一幕!
隻見庖屋之內,每一個正在“吞咽”的女弟子頭頂,都緩緩升起一個晶瑩剔透的透明糖泡。
在那糖泡的內部,赫然封存著一縷縷破碎的、閃爍著微光的符文碎片——正是她們被天道強行焚燒、刪除的姓名!
這些承載著“存在”的糖泡,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晃晃悠悠地升空,相互靠近,碰撞,然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片刻之間,一個由無數個微小六邊形糖泡構成的、巨大無比的蜂巢狀結構,懸浮在了璿璣閣的天際,就在那灰色酸霧的下方。
那蜂巢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仿佛與天地的某種底層頻率產生了共鳴。
而天穹上那個巨大的青銅問號光束,就隨之暗淡一分,其上的數據亂碼也變得更加狂亂。
時機,到了。
石室中,那盲童終於動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將那顆含了許久的蜜棗,狠狠地咽了下去!
伴隨著這個動作,一句清晰的、完整的、不屬於孩童的滄桑話語,從他口中吐出:
“甜到發齁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空中那巨大的蜂巢結構,轟然爆裂!
沒有聲音,沒有衝擊波。
億萬個封存著姓名碎片的糖泡,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的、晶瑩剔透的糖雨,灑落人間。
糖雨落在薑璃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傳遍全身,仿佛卸下了萬鈞枷鎖。
每一個被糖雨沾身的人,都在這一刻獲得了短暫的、絕對的“無名”狀態。
她沐浴在雨中,感受著右臂上傳來的變化,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笑聲穿透死寂,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
她右臂上那層堅硬的糖霜痂殼,正在寸寸剝落,露出的卻不是血肉,而是閃爍著微光的、宛如初生的嶄新肌膚。
在那肌膚之上,竟天然生長著一行行由更細微的糖霜結晶構成的、酷似二進製代碼的神秘紋路!
她被重塑了!
與此同時,遙遠的天穹儘頭,傳來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響。
監察使那張覆蓋了整個天幕的青銅儺麵之上,悄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糖雨還在下。
落在屋簷上,落在石階上,落在廣場的青磚之上。
然而,那些晶瑩的糖雨滴,並未融化,也未蒸發。
它們像是擁有了某種獨立的意誌,在接觸到地麵的瞬間,便悄無聲息地滲入青磚的縫隙之間,消失不見。
仿佛一顆顆被種下的種子,在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