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她的聲音清越而決絕,響徹在每一個弟子的識海,“吐出舌下蜜餞殘渣!”
三百七十二名弟子沒有絲毫遲疑,齊齊低頭,將那早已融化、隻剩一絲甜根的蜜餞殘渣吐在掌心。
“混入灶灰,揉成泥丸,吞下!”
命令之下,眾弟子紛紛抓起地上那些被震落的、屬於祭台本身的灶灰,與掌心的殘渣混合,迅速揉搓成一顆顆毫不起眼的灰色泥丸,仰頭吞入腹中。
泥丸入腹,沒有化作能量,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們體內最本源的烙印。
下一刻,三百七十二名弟子的右手掌心,那枚小小的灶印齊齊亮起,紅光灼灼。
光芒之中,一個模糊的麵容輪廓緩緩浮現。
每一道光影中浮現的,都是初代閣主真實麵容的一角碎片!
有的隻是一雙溫軟如母親的眼眸,帶著爐火般的暖意;有的隻是一個因疲憊而抿起的嘴角,卻透著不屈的堅韌;有的甚至隻是一道額前被灶火燎過的發絲……
無一完整,儘帶灼痕,卻無一例外地散發著那張天空巨臉所不具備的、真實的、屬於“人”的溫度。
虞清晝看著自己掌心浮現出的那片帶著淚痣的眼角輪廓,感受著那股源自血脈共鳴的親切與哀傷,雙目雖已燃儘,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她猛然醒悟,喃喃道:“原來如此……真容不在天上,在人間,在每一口灶裡!”
“說得對!”
薑璃一聲清喝,她猛地抓起祭台邊那根被燒得焦黑的灶柱殘片,那殘片之上,還殘留著萬千真名的螺旋紋路。
她以右臂上那暴漲的糖霜藤蔓為筆,以這截承載了無數生命的灶柱為墨,竟對著虛空,開始一筆一畫地重繪初代閣主的真實容顏!
她畫的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將三百七十二名弟子掌心浮現的所有碎片,以神念為引,在空中重新拚湊、組合!
她畫下第一筆,那雙溫軟的眼眸。
天穹之上,那張巨大的假麵,“啪”的一聲,眼角位置的“糖皮”應聲剝落,露出一片冰冷的、閃著金屬光澤的青銅基底!
她畫下第二筆,那堅毅的嘴角。
天穹之上,假麵嘴角的“糖皮”也隨之碎裂,暴露出更多的青銅!
一筆,一劃。
一剝,一落。
仿佛一場橫跨萬古的畫像修複,薑璃在人間描摹真實,天道在天上褪去偽裝。
就在那張假麵即將被完全剝離的瞬間,祭壇中心的盲童突然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乾嘔。
他猛地張開嘴,“哇”的一聲,吐出的不是汙血,而是一大口晶瑩剔透的糖晶。
而在那堆糖晶的正中央,赫然裹著半枚被燒得焦黑、卻依舊能辨認出形狀的……乳牙。
那乳牙上,還殘留著一絲早已乾涸的、被蜜漬浸透的荷葉纖維。
正是典籍中記載的,初代閣主早夭幼子的唯一遺物,曾被她親手縫進蜜漬荷葉的夾層裡,日夜佩戴。
看到乳牙的瞬間,薑璃手中的動作戛然而止。
天穹之上,那張搖搖欲墜的假麵也徹底分崩離析,化作漫天糖粉飄散。
其下的青銅基底完全暴露出來,光禿禿的表麵上,迅速浮現出一行冰冷、巨大的新字:
【身份校驗……失敗。】
係統在尋找真正的“初代閣主”,卻隻偷到了一個被她拋出的、名為“初代閣主”的空洞符號。
真正的、作為母親、作為凡人的她,係統從未觸及。
薑璃卻沒有看天,她低頭,盯著自己掌心那枚因吞下灶灰泥丸而新生的、與那半枚乳牙形狀彆無二致的糖霜紋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譏誚。
“你們偷了她的臉,卻偷不走她熬夜喂孩子吃的那一口甜。”
話音剛落,遠方,從璿璣閣外那連綿不絕的深山之中,忽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巨響。
那聲音連綿不絕,仿佛不是一聲,而是成百上千聲。
那不是山崩,也不是地裂,更像是無數個塵封已久的糖罐,在同一時刻被猛然掀開了蓋子,發出了滿足而悠長的歎息。
薑璃左眼的冰晶瞳仁瞬間將焦距拉遠,穿透了庖屋的牆壁,越過了璿璣閣的護山大陣。
她“看”到,在那廣袤的、屬於凡俗人間的土地上,三百七十二座或破敗、或嶄新的民間灶台,不分先後,在同一瞬間,轟然自燃!
升騰起的,是與虞清晝燃目時一般無二的,幽藍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