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晚風不算冷,但他還是縮了縮脖子,擺出一副被全世界拋棄的死樣子。
二十分鐘了。
他盯著前麵跑道上那個穿著熒光綠背心跑步的胖子,心裡默默數著圈數。
這胖子已經跑了五圈,喘得像個破風箱。
徐皓洋那張嘴到底靠不靠譜?
按照那小子的傳播效率,這會兒關於“李旭被肖雨甩了”的消息應該已經順著網線爬滿大半個新生群了。
沒人來,這戲就成了獨角戲。
李旭晃了晃手裡的易拉罐,剩下的半罐液體在裡麵咣當亂撞。
他有點煩躁。
不是為了所謂的麵子,而是時間成本。
新書的數據正在後台瘋跑,每一分鐘的浪費都是在跟錢過不去。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演得太過了,還是高估了這幫人對他私生活的興趣。
如果是後者,那這盤棋還得推倒重來。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把這罐難喝的馬尿倒進草叢直接走人時,一道影子斜斜地蓋住了他的腳麵。
一股很淡的柑橘味香水鑽進鼻孔,混雜著食堂剛散場的油煙味。
“這酒好喝嗎?”
聲音就在頭頂,帶著點刻意的輕快。
李旭沒抬頭。
他把易拉罐舉到嘴邊,仰頭灌了一大口。
苦澀的液體順著喉管往下衝,確實難喝,但他臉上的表情更苦。
身邊的草坪悉悉索索響了一陣,那人坐下來了。
距離拿捏得很微妙,不到三十公分,既突破了陌生人的安全距離,又不至於顯得太過曖昧。
羅嘉慧把兩腿伸直,手撐在身後,姿態放鬆得像是來海邊度假。
她側過頭,視線肆無忌憚地在李旭臉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聽說昨晚有人在師大那邊看到你了。”
她沒提名字,也沒提事兒,就這麼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李旭把玩著手裡的易拉罐,指甲在那層薄薄的鋁皮上摳出一道道印子。
他把臉彆向另一邊,留給羅嘉慧一個拒絕交流的後腦勺。
“跟你沒關係。”
聲音沙啞,透著股不想搭理人的冷硬。
這種抗拒不僅沒讓羅嘉慧退縮,反倒像是某種信號。
她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一直等待獵物入網的捕手終於聽到了陷阱觸發的脆響。
“大家都是同學,關心一下怎麼了?”羅嘉慧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那股柑橘味更濃了,“徐皓洋在群裡都要哭喪了,說你像是丟了魂。我也沒彆的意思,就是覺得……挺可惜的。”
可惜什麼?
她沒說,但那個拖長的尾音裡全是戲謔。
李旭依舊盯著那個還在堅持跑步的胖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要是來看笑話的,看完了可以走了。”
“哎,你這人怎麼不識好人心呢。”羅嘉慧沒動,反而往他這邊又湊了湊,“肖雨眼光高,咱們院多少男生在那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差你這一個。再說了,天涯何處無芳草,犯得著跟自己過不去嗎?”
字字句句都是安慰,聽著卻像是在傷口上撒鹽,還要順手再搓兩下。
她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緊緊盯著李旭的側臉,不想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崩壞的瞬間。
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顯得深不可測的男生,此刻終於露出了軟肋。
這就是她要的機會。
撕開那個冷靜的偽裝,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貨色。
李旭的手指猛地頓住。
魚咬鉤了,而且咬得很死。
他慢慢轉過頭。動作不快,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路燈下撞在一起。
李旭眼裡的頹廢和落寞還在,但那層霧蒙蒙的東西底下,好像藏著一把刀。
他直勾勾地盯著羅嘉慧,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那個微微上揚的嘴角。
“安慰我?”
李旭把手裡的易拉罐放在地上,那一聲輕響像個**。
“那你打算怎麼安慰?”
羅嘉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沒想到李旭會反擊得這麼直接,這麼……赤裸。
之前的那些試探、嘲諷、甚至那點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在這個反問麵前突然變得有些站不住腳。
她想從李旭臉上找到那種色厲內荏的心虛,但沒有。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周圍嘈雜的人聲、遠處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在這一刻仿佛都被拉遠了。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李旭沒躲,羅嘉慧也沒退。
空氣裡那種名為“曖昧”的火星子剛冒了個頭,就被一股更危險的博弈味道蓋了過去。
這不是什麼劇的開頭,這是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在確認對方手裡的牌麵。
李旭嘴角突然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像笑的笑。
他重新拎起地上的啤酒罐,指節發白,身體後仰,靠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台階上,目光越過羅嘉慧的肩膀,投向漆黑一片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