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孩子在軍曹的嗬斥下,賣力地揮舞著工兵鏟,但眼神裡卻充滿了茫然和恐懼。
這就是大本營口中的“精銳師團”?
三個老兵四顆牙,一群娃娃上戰場。
栗林忠道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帝國,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了嗎?
“師團長閣下……”矢矧莊司似乎看出了栗林忠道的臉色不對,有些尷尬地開口解釋:“帝國正在進行本土決戰的準備,大部分的精銳都調回了國內……不過請您放心!我們第108師團的士兵,雖然年紀有大有小,但他們對天皇陛下的忠誠,對帝國的熱愛,是毋庸置疑的!隻要您一聲令下,他們隨時可以為帝國獻出一切!”
矢矧莊司說得慷慨激昂,胸膛挺得高高的。
栗林忠道卻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忠誠?熱愛?這些東西能擋住劉文鋒艦隊的406毫米艦炮嗎?能擋住鋪天蓋地的航空炸彈嗎?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老弱病殘,投向了那些正在被挖掘的灘頭陣地。
一條條筆直的塹壕,一個個標準的機槍火力點,完全是按照陸軍操典的範本建造的。
在任何一個軍事學院的沙盤推演上,這都是一份可以拿滿分的作業。
但在栗林忠道看來,這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
他太清楚劉文鋒的作戰風格了。
那個男人,最喜歡的就是用絕對的火力優勢,將對手連人帶工事一起從地上抹掉。
在這種平坦開闊的沙灘上構建防禦陣地,無異於把所有士兵都擺在砧板上,等著對方的炮火來剁碎。
“我們有多少門大口徑岸防炮?”栗林忠道冷不丁地問。
矢矧莊司愣了一下,回答道:“報告師團長,我們有十二門150毫米加農炮,和二十四門75毫米野炮。”
“嗬。”栗林忠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這點火力,給劉文鋒的艦隊撓癢癢都不夠。
他看著那些在沙灘上揮汗如雨的士兵,心中湧起一陣無力的悲哀。
他們正在用自己的汗水和生命,為自己挖掘一座巨大的、毫無意義的墳墓。
“傳我命令。”栗林忠道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哈伊!”矢矧莊司立刻立正。
“命令所有部隊,立刻停止在灘頭的挖掘工作。”
矢矧莊司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納尼?師團長閣下,您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停止挖掘。”栗林忠道重複了一遍,轉過頭,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放棄所有灘頭陣地。”
“師團長!”矢矧莊司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也拔高了八度:“這……這絕對不行!灘頭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禦敵於國門之外,這是我們的天職!不戰而退,放棄陣地,這是懦夫的行為,是對武士道精神的褻瀆!”
他的話音剛落,海灘上就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些軍官和老兵們,聽到這個命令,一個個都露出了和矢矧莊司一樣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然而,那些十幾歲的娃娃兵們,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他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現出難以掩飾的喜悅。
“喂,你聽到了嗎?那個新來的將軍,讓我們彆挖了!”
“真的假的?太好了!我這手上的水泡都磨破三層皮了!”
“可以休息了嗎?終於不用再挖這該死的沙子了!”
孩子們的竊竊私語和如釋重負的表情,與軍官們的義憤填膺形成了鮮明而又諷刺的對比。
栗林忠道沒有理會矢矧莊司的抗議,也沒有在意士兵們的反應。
他隻是脫下腳上的長筒軍靴,然後是襪子,赤著腳,踩在了冰涼柔軟的沙灘上。
“戰爭的形態,早就變了,矢矧君。”他緩緩地向前走去,任由海浪拍打著他的腳踝:“用人命去填滿所謂的榮譽,是將軍的無能,也是對士兵生命最大的不負責任。”
他沒有再回頭,就那麼一個人,沿著漫長的海岸線,慢慢地走著。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空曠的海灘上,顯得無比孤獨。
矢矧莊司和一眾軍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新任師團長那落魄而又決絕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