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他都在心裡咒罵著佐藤,咒罵著這場該死的戰爭,咒罵著那個把他送來這裡的征兵官。
但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隻能把所有的怨恨和恐懼,都和著口水一起咽進肚子裡。
坑道的出口就在前方,刺眼的陽光從洞口照射進來,形成一個明亮的光斑。
西竹健一眯著眼睛,加快了腳步,他隻想快點完成這個任務,然後找個沒人的角落躲起來。
終於,他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坑道。
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一絲自由的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仿佛要將肺裡積攢了數日的汙濁之氣全部排出。
他習慣性地抬起頭,望向那片蔚藍色的海麵。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視線所及之處,海與天的交界線上,出現了一片……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那是什麼?
西竹健一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在坑道裡待久了,出現了幻覺。
可那片黑壓壓的影子,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
數不清的巨大艦船,排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戰鬥隊形,正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流球島壓過來。
那些軍艦的輪廓猙獰而又充滿了力量感,巨大的炮管如同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在艦隊的中央,幾艘比山還要巨大的平頂船,正冒著滾滾的濃煙。
西竹健一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艦隊,他甚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眼前的景象。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咣當!”
他手裡的兩個糞桶,再也抓不住,重重地摔在了沙地上。
黃褐色的汙物四散飛濺,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然而西竹健一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隻是傻傻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支宛如神話中才會出現的末日艦隊,緩緩逼近。
幾秒鐘後,佐藤中尉那句惡毒的威脅,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響起。
“……以後你這張嘴,就彆用來吃飯了,直接當糞桶用吧。你的腦袋,我看大小正合適。”
一種比麵對死亡更直接的恐懼,瞬間擊垮了他。
他打了個哆嗦,幾乎是本能地彎下腰,手忙腳亂地要去扶起那兩個該死的糞桶。
對他來說,遠方的艦隊是遙遠的威脅,而佐藤中尉的鞭子,卻是近在咫尺的現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沾滿汙穢的木桶時,一種奇異的,如同撕裂亞麻布般的嗡鳴聲,從天空的儘頭傳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仿佛有無數隻巨大的馬蜂,正朝著這邊飛撲而來。
西竹健一茫然地抬起頭。
隻見蔚藍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迅速變大,露出了它們猙獰的模樣——那是成百上千架塗著醒目紅星的飛機!
它們如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鷹群,機翼下掛滿了黑色的“鐵蛋”。
“敵……敵襲……”
西竹健一的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了這個單詞。
但他的聲音,早已被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所淹沒。
下一秒,第一架轟炸機俯衝而下。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第一百架……
如同暴雨來臨前的第一滴雨點,瞬間,整個天空都下起了鋼鐵的暴雨。黑色的炸彈脫離掛架,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如同死神的鐮刀,朝著流球島的海岸線,狂瀉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