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帽子接觸到頭頂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劇烈地抖了一下,似乎也意識到了這是什麼不幸的象征,他的肩膀驟然聳起,脖頸僵直起來。
在他身旁坐著的兩位似乎是他的隊友。
看清楚發生的一切後,兩個隊友滿臉地驚愕,盯著他頭上的那頂紅帽子,一句話還沒說出口,舞台上就響起了報幕聲:“替補演員…請就位。”
那聲音不像正常的舞台一樣從擴音器裡傳出來,更像是從牆壁的木紋裡、地板縫隙的灰塵中、甚至觀眾席陳舊的絨布座椅內部……
從無數看不見的孔隙中,同時滲出的。
它渾濁不堪,又帶著老式留聲機刮擦唱片般的沙沙雜音,無比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讓聽到的人汗毛豎起,涼意順著脊背上竄,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劇場裡一時間安靜極了,直到第二次報幕聲響起:“替補演員…請就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舞台上那被劈開的的殘骸,連同那把道具斧頭,以及地板上那道不自然的裂痕,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一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隻剩下依舊鮮豔的紙板布景,和那盞孤零零打在舞台中央的慘白頂燈。
這頂燈等待的是誰,台下坐著的玩家們都清楚。
觀眾席的昏暗裡,戴著紅帽子的男玩家猛地一個激靈,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大喊道:“幫我取下來!快給我取下來!取下來就好了!”
他的兩名隊友立刻伸手,幾乎是同時抓向那頂不祥的帽子邊緣。
左邊的隊友緊皺著眉,右邊的隊友同樣滿臉焦急,可就在其中一人的手指觸碰到那柔軟的紅布邊緣時……
呼……
又是一陣風。
這是刮在每一個玩家背後的陰風。
可就是這股風,原本緊扣在小隊中間玩家頭上的小紅帽飛起來,落在了那個觸碰了它的人頭上。
報幕聲立刻“刺啦”了一聲,就像是發出了一聲陰森的笑。
緊接著,如同催命符一般再次重複了那句話:“替補演員…請就位。”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頂紅帽子,已然如同長在了三人小隊左邊的玩家頭上一般。
他臉上的焦急還未褪去,便已被驚愕與深入骨髓的寒意凍結。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指尖卻隻敢懸在帽簷上方幾寸,顫抖著,不敢落下。
他能感覺到帽子的重量,那是一種柔軟又冰冷的感覺,就像是擁有生命一樣緊緊貼合著他的頭皮。
而右邊的隊友,此刻正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自己剛剛差點觸碰到帽子的手指,又看看眼前戴著帽子的同伴,臉上血色儘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坐在中間的隊友像是虛脫了一般,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息,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片寂靜中,戴著帽子的玩家終於反應過來,他一把扣住中間隊友的身體,手指幾乎要掐進他的肩膀,聲音嘶啞地咆哮:
“你快摸一下,把帽子拿回去!把帽子拿回去啊!它選中的是你!它選擇的是你!”
那名玩家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他的肩膀在隊友的搖晃下微微晃動。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抬頭,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放在膝頭的手。
“你說話啊!”戴帽子的隊友聲音已經扭曲,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我是為了救你啊…你摸一下!就摸一下!把它拿回去!求你了!”
求你了。
這三個字,像最後一塊冰,砸進了最初被小紅帽選中的玩家心裡。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臉上沒有淚,也沒有什麼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和空洞的眼神。
他看向被那抹刺眼紅色籠罩的同伴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被背叛的驚怒和瀕死的恐懼,扭曲得幾乎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扯了扯嘴角,輕輕笑了一下,終於對著自己的替死鬼說出了一句話:“可是我也想活下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比任何怒吼和撕扯都更具殺傷力。
戴帽子的玩家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瞪著低下頭的隊友,眼裡的驚怒、恐懼和哀求,一點點被絕望取代。
最後一點僥幸,也跟著熄滅了。
他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掐在對方肩上的手,無力地滑落。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結局已定時,坐在右邊的隊友忽然站了起來。
他一把拉住中間那人的手,用極快的速度,在兩人都沒反應過來時,把他的手摁在了小紅帽上。
又是一陣風,小紅帽隨之飄揚。
兜兜轉轉,這帽子又回到了第一個主人頭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連驚愕的表情都來不及完整浮現。
那個站起身的隊友,做完這一切後,迅速後退了一步。
他的臉隱在觀眾席更深沉的昏暗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沒有解釋,沒有歉疚,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被他親手重新戴上帽子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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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緊緊盯著那中間的那位隊友。
“你——”戴著帽子的人才吐出一個字,就被打斷……
“你不想死,他就想死嗎?”
這話說的有道理,程水櫟不由得多看了那人幾眼,可惜光線昏暗,除了大幅度的動作,什麼都看不清楚。
因為寂靜,聲音倒是很清晰。
程水櫟等著戴著帽子那位反駁時,就再一次聽到了報幕聲。
“替補……”
“滋…滋…”
報幕聲刺啦兩下,聲音一下子放大許多倍,那聲音幾乎是嘶吼道:“正式演員請就位!!!”
這聲音和之前的報幕聲都不一樣,明顯是從觀眾席的上方傳來。
那感覺就像是有個怪物蟄伏在陰影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跳下來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樣。
所有玩家悚然抬頭,試圖在昏暗中尋找聲源,卻隻看到一片模糊的穹頂和層層疊疊的厚重帷幕陰影。
緊接著,戴帽子的玩家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肩膀、肘部、膝蓋…所有關節處,同時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就像是火柴人被擺弄它的人強行扭動,擺出各種姿勢。
他的手臂不自然地抬起,而後彎曲,雙腿僵直著並攏,整個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擺正。
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絕望上,眼神卻開始渙散,瞳孔深處卻映出舞台上的那一束頂光。
戴帽子的玩家,或者說,這個即將成為“演員”的存在,開始動了。
就像一具被看不見的提線操控的木偶,他的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一步都一頓,慢慢朝著舞台側方那吞噬一切的陰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