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熙遙揮手屏退雷平生和葉明朝,起身泡茶,他的動作很慢,舉手投足間,透露著一股淡定、從容,李耀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在一旁靜靜看他泡茶。
東熙遙輕輕揭開茶罐,墨綠色的茶葉蜷縮著,隨即取出一撮投入茶壺,沸水如銀傾斜而下,茶葉瞬間蘇醒開來,打旋,沉底,浮起,水漸漸染上琥珀色,茶香便隨著霧氣嫋嫋升起。
李耀東小心接過茶杯,茶香入鼻,沁人心脾,捧杯啜飲,初入口略乾澀,當溫熱茶湯滑過喉頭,回甘如山間清泉漫上舌尖,回味無窮,隨即一飲而儘。
“茶如人生,浮浮沉沉,苦澀回甘,總要經曆翻滾煎熬,才能最後綻放芬芳,”東熙遙在一旁說道。
李耀東沒有接話,隻是自顧自喝茶,他心裡有一絲忐忑,眼前的男人一無所知,這種未知感經常會使他不安,到目前他至少明確的是,東熙遙不是敵人。
“你的九龍環已經喚醒幾條龍了?”東熙遙問道。
“啊,你怎麼知道九龍環?”李耀東下意識回答。
“哈哈,我當然知道,九龍環物歸原主,便是我和夜首定下的計劃,”東熙遙笑道,隨後給李耀東手裡的茶杯重新倒滿。
“你和夜首的計劃,什麼計劃?”
“年輕人要懂禮貌,先回答長者的問題,”東熙遙半開玩笑道。
“嗯,到連嶽城,剛喚醒了第四條龍,”李耀東認真地回答。
“哦,才第四條,比計劃中慢了許多,看來當初的擔心並不多餘,”東熙遙自顧自說道,隨後他看著一臉迷惑的李耀東,不禁啞然失笑,“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一切了,以後還要借助你的力量。”
這是一個龐大的計劃,從天樞學院事件開始,或者更早,從二十年前的雪霧山穀大戰開始。
李耀東舉手打斷,“二十年前,我才剛出生,跟我有什麼關係?還有,二十年前你才多大?”李耀東看著眼前樣貌不過三十的東熙遙,滿臉疑問。
“這個計劃就是給剛出生的你製定的,二十年前,我已經十九歲了,通過考試加入東界軍,真是一段令人懷念的時光啊,”東熙遙陶醉的表情,像是陷入到美好青蔥的回憶當中。
一旁的李耀東則在努力憋笑,二十年前十九歲,也就是說東熙遙現在已經三十九了,一點也看不出來,該說不說,保養的真好,東界國還是養人啊。
東熙遙並不知道李耀東此時內心的想法,思緒回到了二十年前,一切故事的源頭。
雪霧山穀,精銳儘出的東界和南封一番血戰,曠日持久,東界國內的禦龍、豢龍兩大族的精英長老也損失殆儘,為儘快結束戰爭,時任界王的龍騰,集合人族、兩大族、龍族召開長老會,會議在東界營地中軍大帳進行。
參加會議的,人族方麵有界王龍騰,聖女攸凰,東界軍各軍主要將領,包括統領唐昭、副統領東執明、軍情營韓玉靈、前鋒營孟章、雪薇,兩大族則是禦龍、豢龍各出三位長老代表,禦龍族的青丘、黃鐘、牛鬥,豢龍族的尾張、玉泉、陵光,龍族代表則是龍城。
眾人坐定後,氣氛肅穆,儘管大局上東界占據優勢,並無絕對勝勢把握,並且有傳言西都和北域可能隨時參戰,走錯一步,萬劫不複,緊張的氣息在與會者的臉上顯露無遺。
“各位,當前局勢大家都清楚,下一步如何做,想聽聽大家的意見,”龍騰毫不客套,率先打破沉默。
龍騰環視一周,無人答話,隨後將目光停在唐昭身上,唐昭此戰中表現尤為出色,多次擊退南封進攻,並擊殺南封多位大將,在東界軍中威望一時無兩,他的意見龍騰必須詢問並重視。
接收到龍騰灼熱的目光,唐昭起身施禮,同樣環視眾人,隨後朗聲說道:“界王,戰役進行到當下,我軍必不能退,我軍傷亡是大,南封軍的傷亡更大,我軍在苦撐堅持,南封軍更是如此,戰爭的勝負,往往是雙方最後時刻的較量,絕不可後退一步。”
唐昭的發言令場中眾人深受感染,東界軍本就是主戰派,唐昭的一番話深得認同。
龍騰深以為然,示意唐昭落座,青丘長老起身發言:“唐昭將軍好氣壯,說的也在理,但目前我軍幾成強弩之末,是可以繼續跟南封打下去,甚至可以打敗南封,問題是,打敗南封之後呢,彆忘了,西都和北域是我們的宿敵,到時候,一個虛弱的東界,是彆人砧板上的魚肉,況且,目前已有情報顯示西都和北域會隨時參戰,繼續戰爭,長期來看,弊大於利。”
“那麼,青丘長老有什麼好建議嗎?”龍騰認真地問道。
“這個嘛……不好說,”青丘長老遲疑起來,他先是看了看東界軍的各位將領,隨後看過攸凰,最後目光掃過身後的兩大族長老。
“青丘長老但說無妨,隻要是於我東界有利,”龍騰說道。
見青丘長老遲疑,他身後的黃鐘、牛鬥,連同豢龍族的尾張、玉泉、陵光同時起身施禮,像是給了青丘莫大的勇氣,他接著說道:“界王,我們兩大族長老商議過並已達成一致,想要快速結束這場戰爭,唯有兩個辦法,其一是借助龍族的力量,九龍現世,擊退南封,其二便是人族的奇跡大法,也就是聖女攸凰大人的血祭之術。”
果然,龍騰聞言,內心一動,臉上毫無波瀾,坐在他旁邊的攸凰,眼神中流光閃動,未等他人說話,坐在最末尾的雪薇率先站起來:“兩大族長老真是好算計,龍族是你們趕走的,現在想起龍族了,奇跡大法玉石俱焚,是要借機再除去聖女嗎?”
青丘長老聞言,麵無表情,一旁的黃鐘長老倒是暴脾氣,轉身怒懟:“雪薇,我等兩大族長老是為東界前途考慮,攸凰大人身為聖女,便該有聖女的覺悟,哦,想起來了,你是攸凰的妹妹,靠裙帶關係進入東界軍,這裡哪有你說話的資格。”
雪薇聞言,雙手成拳,作勢上前兩步,厲聲說道:“黃鐘長老,你想驗驗我的資格嗎?”
一旁的孟章趕緊拉住她,唐昭倒沒有什麼表示,龍騰看不下去,朗聲說道:“雪薇,坐下,公事議論,各抒己見,不得無禮。”
雪薇聽到龍騰的話,索性轉身離開大帳。
龍騰沒有繼續追究,轉頭看向一旁正閉目養神的龍城,問道:“九龍神遊可否實現?”
龍城聞言睜開雙眼,認真地回答:“九龍已經沉睡,蘇醒等待時機。”
“我知道了,”龍騰再次環視眾人,隨後說道:“大家的想法我知道了,我會認真考慮,很快給大家一個決定,今天就這樣,各自歸營。”
龍騰話畢,場中眾人隨後散去,一時間,大帳裡隻剩下龍騰和攸凰。
“攸凰,你怎麼想?”龍騰開口問道。
攸凰沒有回答,轉身回到後帳,後帳內是龍騰和攸凰的起居,正中的床上,正放著一個白色繈褓,白色的繈褓之內,一個看起來不到一歲的小男孩,正安然熟睡,攸凰滿臉慈愛來到床邊,臉龐輕貼著男孩嫩臉,兩滴淚水隨即滑落,隨攸凰而後的龍騰看到這一幕,也是滿目動容。
講到此處,東熙遙停住了,他看到麵前的李耀東,幾乎淚流滿麵。
“你繼續吧。”
次日,東界大軍受令後撤三十裡,大軍撤退完畢,南封大營突然傳來一陣響徹天地的震動,衝天的紅色瞬間籠罩天地,無邊無際,如同末日一般,震動持續許久才漸漸平複。
韓玉靈帶領情報營第一時間來到現場,南封大營一個巨大的深坑從中心擴展開來,像是死神的觸手,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斷肢殘臂,血泊如注,破損的戰車,燃燒的餘火,衝天的血腥氣,遍地的血色帶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
隨後快速彙報給界王唐昭,卻突然得知,東界大營發生巨變。
龍騰受重傷而亡,死前將界王之位傳給唐昭,原本跟唐昭對立的櫻庭接任聖女,並力挺唐昭上位,東界國開始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