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湖。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11點,但林序仍然坐在臨時安排的辦公室裡。
他已經讀完了來自物理專家組的全部報告,這些報告的內容大部分都是純粹的技術性討論,但在林序的要求下,所有參與初步審議的投票人員,也從“主觀”層麵上,給出了自己做出判斷的具體理由。
現在,擺在林序麵前的,就是這樣一份理由的彙總。
一條條讀下去時,林序才發現,那些在大多數時候被自己視為是“超然的”、“獨立的”物理學者們,其實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自己的人性,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們會恐懼,也會憂慮。
而這些恐懼和憂慮,全部都直觀地表現在了他們給出的理由上。
“我不讚成啟動這次實驗,理由很簡單,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實驗的風險可以被百分之百被排除,而一旦發生意外,我所熱愛的這個世界,很可能就要被毀滅。”
“不讚同。我們或許還有彆的辦法,距離末日發生還有相當長的時間,我們或許可以多做幾次不同的嘗試,從其他領域開始探索。”
“另一個世界的經驗不一定是對的,我們不需要完全複刻他們的行動路線,畢竟,這條路徑下,那個世界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某種‘運氣’,但我們這個世界,真的有這樣的運氣嗎?”
“我們應該把這樣的風險轉嫁到另一個世界,那也是一種風險隔離措施。”
“他們可以重來,但我們不可以”
看完了所有理由,林序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材料。
事實上,這些理由、這些判斷的每一條都相當合理,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有“末日即將降臨”這個前提條件在,他們的建議簡直可以被算作“學術嚴謹性”的典範了。
可問題是,這個世界的人類,真的沒有時間了。
19年,真的很長嗎?
彆鬨了。
直到現在,人類都還沒有找出末日的真相,隻是能夠模糊地判斷出,這場大災難與時間風暴、與高維通道有關。
沒有人知道應該如何從這場災難中幸存,目前探索出來的方案,也就是“升維”方案,也隻不過是向解決末日的最終目標跨出的第一步而已。
誰知道在升維之後,還有多少困難在等著?
或者極端一點,誰又知道,從限製器到“升維”,到底還要跨過多長的距離?
如果真的因為潛在的風險而停滯不前的話.
那些損失的時間,誰來彌補?
林序眉頭緊皺,思索了片刻後,他開口對著一旁的江星野問道:
“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
江星野思索片刻,隨後回答道:
“我沒有接收到跟這個實驗相關的任何信息.似乎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已經跨過這個障礙的世界,對我們所麵臨的問題是沒有記憶的。”
“通過這一點能不能推斷出,這個實驗的危險性,實際上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高?”
“顯然不能。”
林序緩緩搖頭,開口解釋道:
“你能接收到的信息、包括我能接收到的信息,其實都是來自於已經跨過了障礙、順利生存下去的世界。”
“很有可能,這些世界本身並不理解這個實驗的危險性,甚至有可能,他們是在意識到這個實驗的危險性之前,就已經發現了所謂的‘包含奇點’的材料。”
“所以,他們沒有機會恐懼。”
“而那些因為運氣不好沒有跨過障礙的世界,就更沒有機會恐懼了。”
“總的來說,這是個幸存者偏差。”
“實驗本身確實是危險的,但在其他的世界中,這樣的實驗在開展過程中並不會受到阻礙。”
“也隻有我們這個世界,因為蝴蝶和花粉帶回來的完整信息,讓人類在高維領域的基礎理論發展達到了相對領先的程度,才會讓這個世界產生對實驗的恐懼。”
“明白了。”
江星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這件事情,本質上跟人類當初開發出核彈的經過是一樣的。”
“如果人類早就意識到核武器的恐怖,在當初開發時,也不會那麼順利了,對吧?”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林序歎了口氣,揉著眼睛說道:
“所以這真的是個死局。”
“你能說他們做得不對嗎?不可能的。”
“換位思考一下,哪怕是我,我也會第一時間投出反對票。”
“畢竟,在可預見的未來裡,這個實驗,就是最有可能毀滅人類的實驗了.”
“確實.”
江星野靠倒在椅子上,劉海從額頭上垂到鼻尖。
她撅起嘴吹了吹吹落的劉海,使勁眨了眨眼睛說道:
“我真希望這東西能關聯上某種高維信息,讓我看到實驗的結局。”
“但到現在,我也沒感覺到有什麼信息從自己的腦子裡冒出來。”
“其實就算有,也沒有意義。”
“因為這是一個.概率性事件。”
“任何其他世界的經驗,都不可能作為參考。”
“是這樣的。”
林序隨口回答,正想要繼續說下去,但也就在同時,他的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概率性事件.
概率
在量子領域,概率這種東西,是最不可信的。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麼東西。
這種東西,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他卻死活都想不出來,這東西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