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
三把黑色的雨傘在那肆虐的台風下,顯然不是能夠完全抗衡的。
彎曲的傘麵被那呼嘯的狂風拉扯得劇烈變形,發出“呼啦呼啦”的掙紮聲響,仿佛隨時都會被掀翻。
密集的雨點如同子彈般斜射下來,大部分都被傘麵阻擋,炸開成更細碎的水霧,但仍有一些頑強的雨絲穿過防禦,打濕了他們的褲腳和肩頭。
林修遠站在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一手穩穩地握著傘柄,與試圖奪走雨傘的狂風角力。
一件深色的防風夾克,拉鏈直拉到領口,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和下頜線滑落。
沉靜的表情和目光穿透層層雨幕,精準地落在剛剛走出門口的具荷拉身上,那深邃的眼神就像是這場暴風雨中心唯一平靜的風眼。
在他的左後方半步,是鹹恩靜。
右側則是樸智妍。
兩人都在努力地想穩住自己的傘,但風實在太大了,額前的劉海也早已被雨水打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背景是模糊扭曲的都市輪廓和瘋狂舞動的樹木枝條,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動蕩。
具荷拉看著眼前這超乎尋常的一幕,心中的那點輕鬆和隨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悸動和隱隱的不安。
下意識地抓緊了雪莉的手。
而雪莉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緊張,於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後牽著她撐著傘,朝著雨幕中的三人緩緩走去。
在來到幾人麵前,具荷拉看著他們的這副模樣,下意識地先張望了下四周,仿佛在尋找隱藏的攝像機。
然後有些哭笑不得地開口,聲音在風雨中需要提高音量才能聽清。
“不是,修遠,智妍,你們這形象和陣仗,害得我還以為是在拍什麼黑幫電影的鏡頭呢。乾嘛呀,下這麼大雨不趕緊找地方躲雨,傻站在這裡乾嘛?”
對此,林修遠隻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旁邊停靠著的那輛體型不小的房車。
那是他剛剛臨時租來的道具,此刻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穩。
“等著你們一起上車呢。”他言簡意賅。
聞言,具荷拉立刻說道,“那還發什麼呆呢,快上車啊,這雨淋著不難受嗎?”
說這話的她,甚至下意識地伸手推著林修遠的後背就往房車方向快步走去,似乎迫不及待要逃離這糟糕的天氣。
在走向房車的短暫過程中,因為風雨實在太大,具荷拉不自覺地就越過了原本和她共撐一把傘的雪莉,幾乎是本能地縮身躲進了林修遠那把相對更穩固一些的黑傘之下。
於是,看到這一幕的雪莉並沒有立刻跟上,而是放慢腳步,漫步走到了同樣落在後麵的鹹恩靜和樸智妍身邊。
看著林修遠和具荷拉並肩走向房車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一個輕淺笑容,對著旁邊的兩人喚了一聲,“歐尼~”
“嗯。”
應了一聲的鹹恩靜望著前方,語氣帶著一絲感慨,“總算是趕上一回這個情況了,雪莉你的那次我就沒能在現場親眼見證。”
聽著這話的雪莉臉上的笑容依舊淡淡的,微微歪頭,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道,“沒什麼要緊的啊,歐尼,無非就是去看一眼自己而已。”
講著話,目光也變得有些悠遠,“說到這個,等有空的話,忌日那天我還想去祭拜一下自己呢,跟她好好聊聊天。”
“下個月麼?”樸智妍有些驚訝地低聲驚呼。
“看情況吧。”
雪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不遠處具荷拉的背影上,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歎息,“隻是這些日子心裡有些感慨,想跟自己好好地、安靜地聊一聊。”
說完話後,她又很快收斂了情緒,招呼上鹹恩靜和樸智妍,“走吧,歐尼,我們也快上車吧。”
而遲了兩步的鹹恩靜和樸智妍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最後還是鹹恩靜望著雪莉率先走向房車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對樸智妍感歎道,“這種成長到底是怎麼來的啊?這種性格和心態的變化真的太大了,大到有時候讓我覺得有點心疼了。”
樸智妍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鹹恩靜其實心裡也明白,這種近乎脫胎換骨的變化背後,無非就是那塊墓碑罷了。
所以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拉了下鹹恩靜的手臂,“走吧,歐尼。”
“嗯。”
兩分鐘後,全員在房車內集合。
早幾步來到車上的具荷拉正熱情地拿來幾條乾毛巾,遞給樸智妍、鹹恩靜和雪莉,讓她們擦拭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和臉頰。
“快擦擦,彆感冒了。”
而林修遠則已經坐在了駕駛位上,啟動了引擎。
沒有多做停留,便操控著這輛移動房車,平穩地駛離了宿舍樓下,朝著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海岸邊。
不過,這個目的地具荷拉此刻還毫不知情。
在簡單地擦拭了下雨水後,她這才有空看向窗外的道路。
望著那雨水瘋狂地衝刷著車窗的畫麵,將外麵的世界都映襯得模糊而扭曲了起來。
所以有些不安地向前探身,問向駕駛座的林修遠,“修遠,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啊?這天氣好像不太適合出去玩吧。”
林修遠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彆急,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聞言,具荷拉隻好按捺下心中那份越來越明顯的不安,重新坐回座位,試圖用聊天來分散注意力。
也許是台風天的緣故,路上的車輛異常稀少。
雖然林修遠將車速控製得並不快,但一路暢通無阻,並沒有遇到塞車的情況。
因此沒過太久,房車便穿過雨幕,駛抵了一處空曠的海岸邊。
當車輛緩緩停穩,具荷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清外麵的景象時。
整個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修遠!!!你瘋了??台風天你跑來海邊乾嘛!!!”
隻見車窗外的遠處,是一片無比狂暴的景象。
那原本蔚藍平靜的大海此刻如同沸騰的墨池,渾濁的巨浪在狂風的推動下,一層高過一層,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狠狠地拍擊著遠處的堤岸和礁石,濺起漫天慘白的水花。
天空被濃重的、仿佛要壓下來的鉛灰色烏雲徹底覆蓋,能見度低得嚇人。
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風雨的嘶吼與大海的狂怒。
此時林修遠才回過頭,朝著滿臉驚駭的具荷拉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並指了指副駕駛的位置。
不明所以的具荷拉,心臟還在因為眼前的景象和未知的恐懼而加速跳動,但還是依言起身,有些踉蹌地越過座椅,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在兩人身後,原本還在閒聊的樸智妍、雪莉和鹹恩靜,也適時地停下了對話。
整個車廂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之中,隻有車外風雨海浪的咆哮聲愈發清晰地傳了進來,氣氛莫名地變得無比沉重和壓抑,仿佛暴風雨前的死寂。
緊接著林修遠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身邊臉色有些發白的具荷拉,開口問出了一個讓她猝不及防的問題。
“荷拉,你覺得你會害怕現在前麵的那個大海嗎?”
具荷拉完全沒想過林修遠會突然問這個。
所以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車外那片如同末日般翻騰的海麵,看著那烏雲密布、狂風肆虐的天空。
幾乎是本能地、不帶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當然害怕啊,這怎麼可能不害怕?誰看到這樣的場景都會害怕吧!”
下一秒,林修遠的問題如同冰冷的箭矢緊隨而來,精準地刺向她內心更深層的地方。
“那你會害怕死亡嗎?”
“!!!”
後座上,聽到這個問題的雪莉身體猛地一顫,無意識地緊緊抓住了身旁鹹恩靜的手臂。
力道之大,讓鹹恩靜都微微蹙眉。
不過感受到了雪莉這份緊繃情緒的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一下下地輕拍著她的手背,無聲地安撫著。
而問題的主人公具荷拉在聽到“死亡”這兩個字的瞬間,秀眉立刻深深地皺了起來,心頭那股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喉嚨開始有些發乾,但還是強撐著,用一種帶著困惑和些許抗拒的語氣回答道。
“不是,修遠,你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話題?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但是總得來說,肯定是害怕的啊,誰能不害怕死亡呢?”
這個回答帶著一種普通人麵對這種終極問題時,最真實也最普遍的反應。
“嗯。”
所以林修遠得到了答案,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隨即又做出了一個讓具荷拉瞳孔驟縮的舉動。
隻見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車外狂暴景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和莫測。
然後伸手拿上剛才那把已經被風雨摧殘得有些變形的黑傘,竟然直接打開車門……
走下了車,來到了副駕駛的那邊!!
“走吧。”
隨著副駕駛車門再次打開,狂風瞬間灌入車廂,吹亂了具荷拉的頭發,但林修遠聲音在風雨中卻異常清晰,“我們下去,近距離看看這片大海。”
具荷拉徹底驚呆了,她瞪大了雙眸,難以置信地看著車外那個在狂風暴雨中依然站得筆直的身影。
“你瘋了嗎?外麵這麼危險!!”她幾乎要尖叫出來。
可林修遠隻是站在車外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仿佛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在車內雪莉、鹹恩靜、樸智妍三人複雜目光的無聲注視下,具荷拉的心臟狂跳,大腦一片混亂。
但某種莫名的力量,或者說,是對林修遠那難以理解的行動的困惑與一絲被激發出的勇氣驅使著她……
讓她哪怕緊咬著牙關,但最終還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本能地的跟著走下車去。
瞬間,狂暴的風雨和震耳欲聾的海浪聲將她徹底包裹。
幾乎是下意識地,具荷拉緊跟著林修遠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不遠處的海岸邊緣走去。
兩人頂著能把人吹得搖晃的狂風,走到了距離翻湧海水更近的地方。
在這裡,大自然的威力變得更加直觀和恐怖。
巨大的浪頭就在不遠處炸開,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雨水、被狂風卷起的海水、以及浪花破碎後形成的冰冷水汽和水珠,如同密集的子彈般,鋪天蓋地地砸在兩人的身上、臉上。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具荷拉就覺得全身濕透,冰冷的感覺瞬間穿透了衣物,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頭發黏在臉頰上,雨水模糊了視線,耳朵裡充滿了各種混亂而巨大的噪音。
她站在林修遠身邊,看著眼前這片仿佛世界儘頭般的狂暴景象,感受著渺小人類麵對自然偉力時的無助與恐懼,心中的不安和困惑,也達到了頂點。
“修遠,你到底想乾什麼啊?”
看了幾秒後,具荷拉在狂風暴雨中用儘力氣朝著身邊的林修遠喊道,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有些變形。
林修遠側過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滴落,目光穿透雨幕鎖定在具荷拉寫滿驚懼和不解的臉上,反問了一句。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清晰,“荷拉,你覺得你會主動赴死嗎?”
“我不會!我為什麼要自殺!!”
被問到的具荷拉幾乎是立刻大聲反駁,語氣帶著被冒犯的激動和一種本能的生命渴望,“彆鬨了,修遠。這太危險了,我們趕緊回去車上吧!!!”
看著她激動而堅決的反應,林修遠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他點了點頭,“嗯,好,你記住這個回答就行,走吧,回去。”
於是從下車到返回車上,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分鐘。
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分鐘,置身於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狂暴自然之力中,具荷拉的精神和身體都承受了巨大的衝擊。
所以當她重新踏回相對安靜、遮蔽風雨的車廂時,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