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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蘇燕卿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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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捧著剛溫好的茶,指尖無意識地在青瓷茶盞邊緣打著圈,目光亮晶晶地落在蘇燕卿身上,像隻剛破殼的小雀兒,絨毛還帶著晨露的潮氣。茶盞裡的碧螺春舒展著卷邊,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她輕輕晃了晃手腕,細碎的漣漪便一圈圈漫到盞沿,又戀戀不舍地退回去,像極了她此刻雀躍又忐忑的心思。

“燕卿姐姐,”她把茶盞往案幾中間推了推,身子往前傾了傾,鬢邊的碎發垂下來,掃過鼻尖時輕輕蹭了蹭,“方才聽你說柳疏影姐姐是畫絕,梧桐姐姐是琴絕,晚雲姐姐是棋絕,這‘琴棋書畫’四樣,怎麼偏偏少了個書絕呀?”她掰著圓潤的指尖數了數,眉頭輕輕蹙起,像顆被晨露打濕的花苞,“就像……就像去年我娘給我繡的荷包,明明該繡四朵牡丹,卻偏偏少了一朵,看著總像缺了角的玉,摸起來都硌得慌。”

蘇燕卿正低頭整理案上堆疊的書卷,指尖撚著泛黃的書脊輕輕抽出一本,聞言動作一頓。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鬢角,將那枚素銀簪子照得泛著溫潤的光,簪頭鏨刻的纏枝紋纏纏繞繞,像藏著說不儘的光陰。她抬起眼時,眉梢攏著淺淺的笑意,眼底映著窗外的竹影,風一吹便輕輕晃:“哦?那你覺得,書絕該是什麼模樣?”

她放下手裡的書,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拂過——那是本《蘭亭集序》摹本,紙頁邊緣已經發脆,封麵上還留著淡淡的墨香,是柳疏影生前常摩挲的那本。阿禾總聽燕卿姐姐說,疏影姐姐看書時總愛用指尖蘸著茶水,在案幾上比畫字的筆畫,說這樣能“摸透墨的性子”。

“定是字寫得頂好的人呀!”阿禾“啪”地放下茶盞,語氣裡滿是篤定,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像在臨摹看不見的筆畫,“能被稱‘絕’的,字裡肯定得有風骨才行——要麼像後山崖上的勁鬆,筆力遒勁得能把紙戳破,力透紙背的那種;要麼像溪水裡的遊魚,筆勢靈動得能從紙上遊下來,飄逸得很!”

她忽然停住動作,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眼睛瞪得溜圓:“就像……就像從字裡能看出人的性子似的!是剛是柔,是急是緩,一眼就能瞧出來。比如燕卿姐姐你,寫出來的字定是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水麵;可要是換了晚雲姐姐,說不定就帶著股子棋逢對手的銳勁兒呢!”

蘇燕卿挑了挑眉,沒直接接話,反而從案頭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紫毫筆。筆杆是湘妃竹的,泛著淺黃的底色,上麵的淚斑像極了雨打芭蕉的痕跡。她指尖輕輕一轉,筆杆便在修長的指間靈活地打著旋,墨色的筆鋒映著她眼底的笑意,像藏著星子的潭水,帶著點神秘的意味:“那你覺得,這世間誰能擔得起這名號?”

“我哪知道呀,”阿禾托著腮,手肘支在案幾上,忽然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攤開的書卷,紙頁上的黴斑像極了疏影姐姐畫裡的遠山,“不過姐姐你見多識廣,肯定知道些內情吧?剛才說柳疏影姐姐是畫絕,她的畫裡藏著千言萬語,上次你給我看她畫的《秋江獨釣圖》,那老翁的魚竿明明是墨筆畫的,我卻好像能聽見魚線繃緊的顫音!”

她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麼秘密似的:“那書絕……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字裡藏著好多故事?比如寫‘月’字時帶點清愁,寫‘笑’字時帶著暖意?”

蘇燕卿停下轉筆的動作,筆杆輕輕落在硯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她抬眼看向阿禾,眼底的笑意像浸了水的墨,慢慢暈開,連帶著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若我說,這書絕你也認識呢?”

阿禾眼睛猛地睜大,像被驚飛的鳥兒般往後縮了縮,椅腳在青磚地上蹭出“吱呀”一聲輕響。她隨即又往前湊了湊,辮梢的紅繩掃過案幾,帶起一縷淡淡的脂粉香——那是昨日她娘給她新抹的桃花膏。

“認識?是咱們身邊的人?”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指尖在案幾上點出輕輕的悶響,“難道是梧桐姐姐?不對呀,上次我見她給後廚寫采買清單,字是工工整整的,可像算盤珠子似的,沒什麼活氣;那是晚雲姐姐?也不像呀,她滿腦子都是棋局,上次我看到她寫的棋譜,黑子白子的位置標得亂七八糟,字都擠成一團了,說是‘省紙’……”

她數來數去,忽然卡住了,目光落在蘇燕卿握著筆的手上。那雙手確實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因為常年握筆,有塊淡淡的薄繭,像枚淺褐色的月牙。此刻握著筆時,指腹輕輕貼在筆杆上,拇指與食指捏合的弧度都透著說不出的協調感,像是天生就該與筆墨為伴。

“不會是……”阿禾伸出手指,指尖顫巍巍地指向蘇燕卿,話剛到嘴邊又趕緊擺手,臉頰漲得通紅,像熟透的櫻桃,“怎麼可能呀,姐姐你天天和我們在一起,泡茶時要算著水溫,理賬時要核對著賬本,聽我們說閒話時要笑著應和,從沒見你特意提過寫字的事,更彆說什麼‘書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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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燕卿看著她窘迫又好奇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那笑聲像落在湖麵的雨,輕輕蕩開漣漪,連帶著案上的宣紙都微微顫動。她沒說話,隻是提起那支紫毫筆,在硯台裡輕輕舔了舔墨。墨汁順著筆鋒緩緩暈開,濃淡正相宜,像極了暮春的雲氣。

隨即,她手腕輕轉,筆尖落在攤開的宣紙上。隻聽“沙沙”幾聲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雨打在芭蕉葉上,一個“書”字便躍然紙上——起筆時如青鬆墜石,筆鋒沉勁得像要鑿進紙裡;行筆時似流雲過川,婉轉靈動得像要順著紙紋遊走;收筆時若寒潭凝水,沉穩有力得能鎮住滿紙的氣韻。墨色在紙上慢慢暈開,竟透著股藏不住的生命力,仿佛那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長在紙上,每一筆都在呼吸。

她放下筆,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阿禾,眼底的笑意越發深了,像藏著一汪春水:“柳疏影是畫絕,梧桐是琴絕,晚雲是棋絕,而這書絕,確實是我。”

阿禾嘴巴微張,半天沒合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案幾邊緣的木紋。那是塊老梨木,被幾代人摸得光滑溫潤,此刻卻被她摳出細碎的木屑。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結巴:“真、真的是姐姐你?!可你平時……平時除了給我們寫便簽,提醒後廚添柴,或是給賬房記筆開銷,幾乎不碰筆呀!”

“平時忙著打理煙雨樓的雜事,忙著聽你們說東家長西家短,哪有機會露一手。”蘇燕卿拿起那張寫著“書”字的宣紙,輕輕晃了晃,紙頁帶著墨香的氣流拂過阿禾臉頰,像極了疏影姐姐畫裡的風。“當年和她們仨並稱‘四絕’時,也就疏影見過我寫字,她總說我的字‘剛柔像揉了春雪’,說下筆時能瞧見鬆濤,收筆時能聞見梅香。”

她頓了頓,指尖撚著紙角輕輕摩挲:“後來她走了,我便更少動筆了。每次鋪開紙,總覺得案頭空了塊地方——以前她總愛站在我身後,蘸著硯台裡的餘墨,在我寫廢的紙背麵畫小像,畫梧桐撫琴時翹著的小指,畫晚雲落子時抿起的嘴角……如今筆還在,墨還香,可落筆總帶著悵然,看著也堵心。”

“那你怎麼不早說呀!”阿禾又驚又喜,雙手在身側攥成小拳頭,腳尖忍不住踮了踮,像隻躍躍欲試的小兔子。“怪不得我總覺得姐姐身上有股書卷氣,說話時尾音輕輕的,走路時步子穩穩的,連給花澆水都像在描筆畫,原來藏著這麼大的本事!這字……這字比我在書院見過的所有字帖都好看!先生說過‘字如其人’,姐姐的字裡,既有山的硬氣,又有水的軟意呢!”

蘇燕卿笑著把那張字遞到她麵前,墨香混著淡淡的紙香撲麵而來,阿禾趕緊伸出雙手接過,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紙角,生怕碰壞了那字裡的氣韻。紙頁薄薄的,卻像托著千斤重的故事。

“這有什麼好說的,不過是些筆墨功夫,算不得什麼本事。”蘇燕卿端起案上的茶盞,茶蓋輕輕刮過盞沿,發出“叮”的脆響,“況且,‘四絕’裡如今隻剩我一個,說出來反倒讓人覺得悵然——當年我們四個常聚在寒碧齋,疏影作畫時,硯台裡的墨總用得最快,她說要‘搶’我的墨色;梧桐撫琴時,總愛挑我寫字的間隙撥弦,說我的筆鋒能跟著她的琴音走;晚雲擺棋時,總把棋盤壓在我的宣紙上,說要‘借’我的字當楚河漢界。”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的筆畫,那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月光。阿禾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悵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吸了吸鼻子,把那張字往胸前攏了攏,像捧著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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