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踏入玉樓春時,腰間的玉帶鉤撞上指尖把玩的和田玉佩,發出“泠”的一聲清響,像碎冰落進玉盞。這聲響不大,卻像投入湖麵的石子,瞬間讓喧鬨的前廳靜了一瞬。說書先生的醒木停在半空,彈琵琶的姑娘指尖懸在弦上,連跑堂的小廝都下意識收了腳步——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長安城裡的達官顯貴都知道,沈公子出身名門,自幼浸在書齋裡,素愛清淨,卻偏對這最嘈雜的玉樓春青眼有加。這其中的緣由,明眼人多少能猜到幾分,無非是為了那個叫飛燕的舞姬,可誰也不敢點破。畢竟,沈家門第顯赫,誰願為了風月場的閒話,去觸那黴頭?
他微微抬眼,眼角的餘光像描金的筆尖,輕輕掃過二樓回廊。雕花欄杆的陰影裡,蘇燕卿正倚著柱角望過來,鬢角的銀飾在燈籠光裡泛著冷光,像淬了冰的針。那女人是玉樓春的老人,從當年的紅牌舞姬到如今的半個主事,閱人無數,眼神總帶著點探究,像浸了水的棉絮,看著軟,實則沉甸甸地壓過來,仿佛要把他皮相下的心思都浸得透透的。沈知遠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心裡冷笑:查吧,便是讓你看穿了又如何?一個風塵場裡摸爬滾打的老鴇,還能掀翻了他沈家門楣不成?她若識趣,便該守好本分,將這“沈公子癡情”的戲碼配合到底;若是不識趣……他指尖的玉佩轉得更快了些,玉質溫潤,卻硌得指腹發緊。
“哎喲,沈公子今兒來得早!”老鴇王媽媽扭著水蛇腰迎上來,頭上的珠花隨著動作叮當作響,像串廉價的風鈴。她身上的脂粉香混著劣質的桂花酒氣撲麵而來,甜膩得發衝,像打翻了的香粉鋪。沈知遠下意識地側了側頭,避開那股濁氣,指尖的玉佩轉得更快了些,麵上卻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溫和得像春日裡的微風:“聽聞飛燕姑娘新排了《柘枝》,特來捧場。”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是為飛燕來的,卻不是為了看什麼新排的舞。禮部尚書的信昨夜送到了府中,用的是燙金雲紋信封,封口蓋著尚書府的朱印。信裡的字是尚書親筆,筆力遒勁,字裡行間都是催著定下婚期的意思,還附了張嫁妝清單,宣紙鋪開來能占滿半張書桌——良田千畝在渭南,鋪麵二十間在長安西市,還有一箱箱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足夠讓沈家填補去年疏通關節時虧空的國庫銀子。他今日來,不過是想給那籠中的雀兒再添根新的羽毛,讓她飛得更歡些,也讓旁人看得更熱鬨些。畢竟,一個為風月場女子癡狂的才子,總比一個步步為營的野心家,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屏風後傳來細碎的環佩聲,叮鈴叮鈴,像雨打芭蕉。沈知遠故意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屏風上晃動的影子上。那影子提著裙擺,步態有些急促,裙擺掃過地麵的聲響透過屏風傳出來,窸窸窣窣,帶著點少女的雀躍。他心裡掠過一絲厭煩,像看見蛛網粘住了飛蛾——這般輕易就被牽動的心思,真是蠢得可笑。他送的那支東珠釵,不過是用父親賞的次等玉佩換來的,那匹雲錦料子,在他書房的暗格裡還有三匹,可這女子,竟當是什麼稀世珍寶。
飛燕轉出來時,他恰到好處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驚豔”。她穿著件月白舞衣,裙擺上繡著幾枝淺粉的蓮,花瓣邊緣用銀線勾了邊,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麵上。這料子是他前幾日讓人送去的,江南織造局新出的雲錦,薄得像蟬翼,對著光看能瞧見細密的雲紋,十兩銀子一尺,足夠尋常百姓過半年安穩日子。他就是要她穿得這樣紮眼,讓所有人都看見,沈公子對這位飛燕姑娘,是不同的。
果然,她看見他時,眼裡像落了星子,“唰”地亮了起來,隨即又像受驚的鹿,慌忙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裙擺。鬢角那支珍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珠光是暖的,襯得她頸間的肌膚像上好的羊脂玉。那釵子也是他送的,鴿卵大的東珠,是他讓管家去珠寶行挑的,算不上頂級,卻足夠在這玉樓春裡壓過其他姑娘的風頭。他記得當時管家還勸:“公子,為個舞姬費這心思,不值當。”他隻淡淡道:“你不懂。”——這點“犧牲”,在他看來不過是釣魚的餌,用好了,能釣來比東珠貴重百倍的前程。
“沈公子。”她屈膝行禮,聲音軟綿得像江南的黃梅雨,尾音帶著點怯生生的顫,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指尖掐著裙擺,指節泛白,連耳根都透著紅。
沈知遠伸出手,做了個虛扶的動作。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腕,觸感細膩得像上好的杭綢,帶著點微涼的體溫。他心裡像被羽毛掃過,卻不是什麼憐惜,而是獵手觸到獵物皮毛時的審視——這般嬌嫩的身子,倒是配得上“舞絕”的名頭,腰肢軟得像沒骨頭,眼神純得像山泉水,隻可惜,生錯了地方,也錯付了心思。
“不必多禮。”他笑得溫和,眼底的溫度卻像結了冰的湖麵,看著平整,底下卻是刺骨的寒,“早就說過,在我麵前,不必這般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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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紅了臉,從耳尖一直蔓延到頸窩,像上好的胭脂暈開了色。低頭時,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線條優美得像玉雕的天鵝,隻是那微微繃緊的弧度,泄露出她的緊張。沈知遠心裡掠過一絲厭棄——不過是幾句溫言,就羞怯成這樣,真是沒見過世麵。他在京城見過的貴女,哪個不是從容得體,進退有度?便是尚書千金,與他談論詩詞時,也是落落大方,哪像她這般,見了男人就像見了猛虎。麵上卻更熱絡了些,語氣裡添了幾分關切,像春日裡的暖陽:“聽說你為了練新舞傷了膝蓋?”
這話是他從王媽媽那裡套來的。昨日他讓小廝來送料子,特意囑咐小廝“問問飛燕姑娘近況”,還塞了塊碎銀子。王媽媽那等八麵玲瓏的人,自然把“練舞太急磕了膝蓋,青了好大一塊”這種小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還不忘拍著胸脯保證:“沈公子放心,我讓廚房給她燉了老母雞湯,補著呢!”又歎一句“沈公子真是疼人,比親哥哥還上心”。他當時隻笑著應了,心裡卻在盤算——這點傷,正好用來做文章。
飛燕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像沒料到他會知道這種小事。那雙杏眼睜得圓圓的,眼尾那顆小小的痣越發清晰,像粒沾了胭脂的紅豆。“小傷,不礙事的。”她慌忙擺手,袖口順著動作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綢帶勒出來的,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像條細小的血蚯蚓。
“怎麼能是小傷?”沈知遠皺起眉,語氣裡的關切濃得能化出水,仿佛那傷是在他自己身上,“舞者的腿,比性命還金貴。我讓人從太醫院取了上好的傷藥,金瘡藥混著珍珠粉調的,既能止痛,又不留疤,等會兒讓蘇媽媽給你送去。”他特意加重了“太醫院”“珍珠粉”幾個字,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丫鬟仆婦聽見。
他說得懇切,連自己都快要信了這份“真心”。那傷藥確實是太醫院的方子,卻不是什麼名貴藥材——不過是他讓管家去藥鋪隨便抓的,三錢當歸,兩錢紅花,混了點最次等的珍珠粉,調在豬油裡,看著倒像那麼回事。他太清楚,對付這種女子,要的就是這種“細節處的關懷”,比送金送銀更能勾住心。她們見慣了男人的錢財,卻稀罕這“記掛”二字,仿佛一句問候,就能抵過半生苦楚。
果然,飛燕的眼眶瞬間紅了,像浸了水的櫻桃,水汽氤氳地蒙上了眼。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多謝沈公子……”那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像羽毛搔過心尖,周圍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讚歎,無非是“沈公子情深”“飛燕姑娘好福氣”。沈知遠眼角的餘光瞥見二樓回廊的蘇燕卿微微皺了眉,心裡越發得意——這戲,唱得越來越像了。
沈知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冷笑幾乎要溢出來。真是容易滿足,不過是幾句溫言,幾樣不值錢的物件,就把這玉樓春的“舞絕”哄得團團轉。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封來自禮部尚書的信,宣紙的紋理細膩,是貢品,墨跡飽滿,用的是徽墨,字裡行間都是對他婚事的催促。那尚書千金的嫁妝清單他看過,良田千畝在渭南,那是產糧的好地;鋪麵二十間在長安西市,那是最繁華的地段;還有一箱箱的金銀珠寶,足夠讓沈家在長安的根基再穩三分。至於飛燕?不過是他排遣煩悶的玩意兒,是他精心飼養的籠中鳥,偶爾逗弄,添點樂趣罷了。她的存在,就像棋盤上的棄子,有用時擺在明處,吸引對方的注意力;沒用時,隨手就能丟棄,連眼睛都不必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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