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年輕的漁人把盒子撈上來,見上麵鎖著把小銅鎖,鏽得跟石頭融在了一起。有人找來斧頭,小心翼翼地劈開,裡麵的東西讓所有人都紅了眼——一雙布鞋靜靜躺在裡麵,鞋麵是藍底白花的布,邊角都磨毛了,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像剛從竹竿上收下來的。鞋底納得密不透風,“平安”二字的針腳深得能看見線痕,每一針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把十年的念想都紮進了布裡。針腳裡還卡著點乾菱花末,是她納鞋時,總愛在旁邊擺一小碟,說這樣線裡就會帶著香。
鞋裡塞著的那片菱花,雖然成了褐色,卻仍帶著點湖水的腥甜——老周一眼就認出來,是當年阿櫓走時,菱娘彆在他衣襟上的那朵。那天也是個春天,菱娘把剛開的菱花彆在他藍布衫上,指尖抖得厲害:“帶著它,就像我跟你一起走。”阿櫓當時笑得一臉傻氣,說“等我回來,給你帶滿船的菱花”,他不知道,這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說這樣的話。
盒子底層還壓著幾張紙,是用菱葉汁寫的字,墨跡早就暈開了,卻還能辨認出零星的筆畫——“今日塘裡菱花開了”“貝殼裡的花又換了新的”“阿櫓,月亮圓了”……最後一張紙上,隻有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等你”。
漁人把布鞋和菱花小心地收進新的木盒,埋在倒塌的石壁旁。後來每年春天,那裡都會長出叢菱花,紅得像胭脂,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哼那首船歌,像有人在說“我還在等啊”。
塘裡的菱角一茬茬地熟,采菱的姑娘換了一輩又一輩,卻都知道石壁旁的故事。老人們會指著那叢菱花說,從前有個姑娘,等了一個人十年,把念想都種進了土裡,開成了花。風吹過時,菱花香漫過塘麵,帶著點海鹽味,像有人搖著船,穿過浪,終於回了家。
而那麵被塞進石縫的菱花鏡,後來被一場春雨衝刷出來,鏡麵朝上躺在泥裡,映著天上的雲,映著塘裡的菱,也映著每個路過的人眼裡的光。有人說,在月圓的夜裡,能看見鏡裡有兩個影子,男的在搖槳,女的在采菱,船槳攪碎了月光,菱花沾了滿身,他們的笑落在水裡,漾成圈漣漪,年複一年,守著這滿塘的菱花,等一個永遠的歸期……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三潭的水漲了又落,岸邊的柳樹綠了又黃,連當年見過菱娘的漁人都已化作了塘邊的一抔土。塘埂上的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踩上去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像誰留在時光裡的倒影。
那年清淤的匠人帶著工具來鑿石壁根的淤泥,鐵釺子碰到硬物時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驚飛了停在菱葉上的蜻蜓。那聲音在空曠的塘麵上蕩開,像敲在陳年的銅鐘上,震得人心裡發顫。
匠人扒開厚厚的淤泥,露出塊青灰色的布角,被水泡得發軟,像塊浸了百年的棉絮。他用手輕輕拈起,指腹觸到布麵的瞬間,就認出了上麵的針腳——那是“萬字鎖”的繡法,當年隻有菱娘愛用,說這樣的針腳牢實,能鎖住念想。布角上的絳色菱花卻仍清晰,花瓣的尖兒微微上翹,是當年最時興的“出水菱”樣式,針腳密得像蛛網,連花蕊裡的金絲線都還帶著點微光,想來是用了阿櫓從南洋帶回來的金線,那金線金貴得很,當年全村隻他船上有。
“這是……”旁邊遞工具的小徒弟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布角,看見上麵的菱花,忽然想起村裡老人們講的故事,“是菱娘的?”
匠人點點頭,指尖撫過那朵菱花,布麵在掌心簌簌掉渣,像一碰就會碎成齏粉。“是她的嫁妝布。”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奶奶說,這布是菱娘十五歲那年繡的,繡了整整三年。夏天在塘邊的老槐樹下繡,蚊子叮得滿手包也不挪窩;冬天就守著炭盆,針腳凍僵了就往嘴裡嗬口氣,搓搓手再繡。”
小徒弟往石壁根瞧,那裡的淤泥裡還嵌著些碎木片,是當年草棚的殘骸。最大的一塊木板上留著個圓圓的洞,像是掛過什麼東西。“師傅,這是掛風鈴的吧?”他指著洞眼問,“老人們說,菱娘的草棚門口掛著貝殼風鈴,是阿櫓用南海的夜光貝做的,夜裡會發光。”
匠人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布角的夾層裡,那裡卡著根細如發絲的白發,是菱娘的。他想起奶奶講的事:菱娘四十歲那年生了場病,頭發白了大半,她卻笑著說“這樣倒好,跟阿櫓的船帆一個色了”。那天她坐在塘邊曬太陽,手裡還攥著這塊布,說要把剩下的半朵菱花繡完,可針剛戳下去,就暈了過去,布角上至今留著個歪歪扭扭的針孔,像滴沒掉下來的淚。
消息傳到村裡,最老的周婆婆拄著拐杖來了。她今年九十九歲,是當年菱娘的鄰居,小時候總偷摸跑到菱娘家的草棚,看她繡這塊布。周婆婆枯瘦的手指抖得厲害,摸到布角時,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砸在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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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塊布……是這塊……”她反複摩挲著花瓣的邊緣,那裡的針腳忽然變疏了些,“這裡,當年她繡到這兒時,阿櫓剛出航,她天天對著海的方向望,針腳都繡歪了。後來阿櫓回來,笑著說‘歪了才好,像咱塘裡被風吹歪的菱花,更俏’,她才紅著臉把這幾針拆了重繡。”
周婆婆的記性早就糊塗了,唯獨說起這些事,眼睛亮得像年輕時的菱花。“她總摩挲著這塊布說,等阿櫓蓋了瓦房,就把這布做成新被褥,鋪在雕花木床上。”她往塘心指了指,“就在那邊,她說要種滿菱角,夏天躺在床上就能聞見香,阿櫓就不會做翻船的噩夢了。”
可那瓦房終究沒蓋起來。阿櫓的船在第七年的風暴裡沒了消息,菱娘把這塊布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樟木箱最底下,上麵堆著阿櫓的舊衫、帶回來的貝殼,還有她納了十年的鞋底。周婆婆說,有回她半夜起夜,看見菱娘跪在樟木箱前,把臉埋在這塊布裡哭,哭聲像塘裡的藕斷了絲,纏纏綿綿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後來這塊布角被收進了村裡的祠堂,和那麵缺了角的菱花鏡、納了十年的布鞋放在一起。祠堂的老樟木櫃帶著股陳香,把這些舊物裹得嚴嚴實實,倒像是給歲月加了道鎖。有回村裡的孩童不懂事,想把布角扯下來玩,剛碰到就被樟木櫃的合頁夾了手,從此再沒人敢碰,都說這是菱娘在護著她的念想。
如今三潭的水依舊暖,春末夏初時,菱花照樣開得熱鬨,紅的像胭脂,白的像碎雪,浮在綠汪汪的水麵上,把塘麵鋪成了塊花錦。有劃著小船的姑娘經過,梳著麻花辮,發間彆著朵新鮮的菱花,像當年的菱娘。她們會對著潭水梳頭,桃木梳齒劃過發間時,總覺得水裡飄著點說不清的香。
那香很特彆,不像岸邊的桂花香那麼濃,也不像菱葉的青澀那麼淡,是種溫溫的、帶點甜的香。村裡的老人們說,那是菱娘的布角在香,是她把曬乾的菱花和桂花混在一起,封進了陶罐,埋在塘邊的土裡,等歲月把它釀成了魂。有姑娘說,這香裡還裹著點彆的,像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銅鈴聲,叮鈴叮鈴的,纏在濕漉漉的風裡,繞著船槳打旋。
“是貝殼風鈴吧?”撐船的老艄公聽見了,煙袋鍋在船幫上磕了磕,火星落在水裡,“老人們講,當年菱娘把阿櫓送的貝殼串成風鈴,掛在草棚的門框上。阿櫓出航時,風鈴響得最歡,像在跟他說‘早點回’;他回來時,風鈴就輕悄悄地晃,像怕驚著屋裡補覺的菱娘。”他往塘心瞥了眼,“後來風鈴不見了,有人說被菱娘藏進了石壁縫,有人說跟著阿櫓的船漂走了,可這塘裡的風,總帶著點鈴鐺響,像是那風鈴沒走,還在陪著這些花呢。”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不信,趴在船邊往水裡看,想找出那鈴鐺的影子。水紋晃啊晃,映出她的臉,也映出水麵上的菱花,忽然她指著水裡喊:“姐姐你看!那朵菱花下麵,是不是有個人影?”
劃船的姑娘探頭去瞧,隻見一朵最大的紅菱花底下,水紋像被誰的手攪了下,蕩出圈漣漪。恍惚間竟像有個穿藍布衫的後生蹲在菱葉裡,手裡舉著顆嫩菱,對著水麵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像極了畫上的阿櫓。風過時,水麵的菱花“沙沙”響,混著遠處的潮聲,真像有人在哼那首船歌:“月兒彎彎照菱塘,菱花底下藏情郎……”
姑娘們紅了臉,趕緊劃著船走開,發間的菱花掉在水裡,打著旋漂向塘心。她們沒看見,那朵紅菱花底下,有片舊布角隨著漣漪輕輕晃,上麵的絳色菱花在陽光下泛著光,像在說:你看,這塘裡的菱花謝了又開,等的人啊,其實從未離開。
祠堂裡的老樟木櫃還在,逢著陰雨天,就能聞到裡麵飄出的香,是乾菱花混著陳年樟木的味,像把歲月熬成了茶。那麵菱花鏡偶爾會被陽光照到,鏡麵反射的光穿過窗欞,落在塘裡的菱花上,像給每朵花鍍了層金邊。有人說,在月圓的夜裡,能看見石壁的舊址上坐著兩個人影,女的正往石牆上貼菱花,手指捏著膠帶,動作慢得像在繡花;男的在旁邊幫忙遞漿糊,時不時伸手替她攏攏被風吹亂的頭發。風裡飄著貝殼風鈴的響,和他們低低的笑,纏在一起,熬成了三潭裡化不開的魂。
年複一年,塘裡的菱角熟了又摘,摘了又長。采菱的姑娘換了一輩又一輩,可她們總愛在塘邊的老槐樹下歇腳,說這裡的風最軟,能聽見誰在哼那首船歌,能聞見誰留在歲月裡的香。而那塊青灰色的布角,在樟木櫃裡靜靜躺著,布上的絳色菱花,像永遠開在那年的春天,從未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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