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往灶膛裡添了塊鬆木,那鬆木是他特意挑的,紋理裡還嵌著幾粒鬆脂,遇著火“滋啦”冒起油星。火苗“轟”地竄起來,舔著黑黢黢的灶膛壁,把他臉上的皺紋都映得軟了些——那些溝壑縱橫的紋路,像被春水浸過的老樹皮,雖深卻潤,藏著幾十年的風霜。“可再難,也得守著。”他的聲音混著柴火的劈啪聲,像從老陶甕裡倒出來的陳酒,醇厚裡帶著點澀,“你看這關城的磚縫裡,春天總能鑽出草來;這灶膛裡的火,再大的風雪也滅不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曬乾的鬆針,針腳細密地攢在一起,像捧綠瑩瑩的星子。往火裡扔一把,鬆針“劈啪”作響,火星子濺得老高,冒出的青煙帶著股清苦的香,漫過梁上的乾菜——那是王伯曬的黃花菜,掛了三年,褐黃色的花瓣蜷成細卷,王伯總說“陳的才香,像老夥計的情分,越久越濃”;漫過窗上的福字——阿禾剪的福字歪歪扭扭,左邊的豎勾拐得太急,右邊的點像顆淚珠,卻被張叔貼在最顯眼處,說“這福字帶著孩子氣,鮮活”;漫過每個人的鼻尖,那香氣裡有鬆針的清、柴火的暖、乾菜的陳,像在說:看,這就是年,是雜糅著苦與甜、舊與新的實在。
阿禾望著跳動的火光,火光在她眼裡晃成一片金紅,像小時候太奶奶織的紅絨毯。她忽然覺得,這雁門關的年,從來不是看桌上的吃食。不是看餃子有多飽滿,捏出多少道褶;不是看臘肉有多厚實,油亮得能照見人影;而是看風雪裡那道不肯戴帽的背影——李伯的白發被雪粘成綹,卻把腰挺得像城樓的柱子;看灶膛裡那簇燒不儘的火苗——哪怕隻剩幾塊炭火,也能焐熱半間屋;看這些把日子過成柴薪的人——他們或許會老,脊背彎得像座橋,扛不動斧頭卻還在往灶膛添柴;或許會離開,名字被刻在關城的碑上,字裡行間卻還飄著當年的煙火氣。
但隻要還有人在寒夜裡劈柴、燒火,讓鬆木的香漫過城牆;還有人把福字貼在結了冰的窗上,讓紅紙的暖映著雪光;還有人記得“雁門歲守,薪火不絕”的老話,在除夕夜裡往火塘裡添鬆針——這關就永遠暖著,這年就永遠有著落,像城磚縫裡的草,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去年冬天下過大雪,阿禾以為那些草定是凍死了,開春卻見磚縫裡冒出點點新綠,頂開凍土,硬是把灰撲撲的城牆綴出了生機。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翻著泡,像無數個小舌頭在舔鍋沿,又像在唱支熱鬨的歌,歌詞裡滿是“快來吃呀”的雀躍。張叔把凍餃子下進去,那些餃子是昨日嬸子們圍著大案板包的,三十來雙手在霧氣裡穿梭,有捏慣了槍的糙手,有納慣了鞋底的巧手,包出的餃子也是千姿百態——有的肚子圓鼓鼓,像揣了個小太陽;有的邊捏得緊實,像咬著牙的倔強;還有的漏了點餡,露出裡麵翠綠的野蔥,像藏不住的歡喜。
白色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起初沉在鍋底,像群膽怯的魚,被張叔用木勺輕輕一推,便活絡起來,在水裡打著旋兒,很快就浮了起來,挺著圓鼓鼓的肚子,像一群遊弋的魚,爭先恐後地要探出水麵,看看這灶房裡的熱鬨。有個餃子皮破了,翠綠的野蔥餡混著油花散開,把周圍的水染成淡淡的綠,倒像給這鍋年景添了抹春色。
李伯從懷裡摸出個小陶瓶,陶瓶是他去年在窯邊撿的泥捏的,瓶身上還留著他指腹的紋路,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憨氣。他往每個人碗裡倒了點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粗瓷碗裡晃出細碎的光——那是用關外的野棗釀的,秋裡摘下的野棗帶著霜氣,在缸裡泡足了三個月,釀出的酒烈得像這關裡的風,入喉時燒得慌,像有團小火球順著喉嚨往下滾,咽下去卻暖得很,從喉嚨一直暖到腳心,連帶著凍僵的腳趾都舒展開來。
“乾杯,”李伯舉起碗,粗瓷碗沿磕出個豁口,是去年守歲時碰出來的,他卻寶貝得很,說“這豁口像月牙,能盛住福氣”。酒液在碗裡晃出漣漪,映著灶膛的火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裡麵。“祝這關,歲歲平安;祝這人,年年團圓。”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落進深潭,在每個人心裡漾開圈圈暖意。
張叔的碗碰過來,發出“當”的輕響,像兩塊老骨頭在打招呼。他的碗裡酒不多,大半碗是餃子湯,熱氣騰騰的,混著野蔥的香。“該祝,”他笑著,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光,“當年啃凍餅子的時候,哪敢想有這麼一天,能守著熱餃子喝酒。”阿禾也趕緊舉起碗,她的碗裡酒更少,隻沾了點底,可舉得高高的,碗沿碰到兩位老人的碗,發出清脆的“叮”聲,像顆小石子投入這團暖融融的年景裡。
酒入喉時,阿禾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辣得舌尖發麻,卻舍不得吐,任由那股熱流往下淌。李伯和張叔卻笑得開懷,笑聲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餃子碗裡,沒人在意,反倒覺得添了些土氣的香——那是關城的土,是灶台的灰,是這些年日子裡最實在的味。張叔夾起個餃子,吹了吹,咬了口,野蔥的衝勁混著肉香在嘴裡炸開,他眯著眼,像嘗到了什麼珍饈,“你彆說,這野蔥還真霸道,像咱關裡的娘們,看著柔,骨子裡有股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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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也夾了個餃子,慢慢嚼著,沒牙的地方漏了點湯,他用袖口擦了擦,笑出滿臉褶子:“當年在烽火台,哪有這口福。那會兒想著,要是能吃上口熱乎的,死也值了。”他頓了頓,往灶膛裡添了塊柴,“可現在覺得,活著更好,能看著這關,看著你們,看著這鍋餃子。”
風雪還在關外呼嘯,卷著雪沫子打在城樓上,發出“啪啪”的響,像在叩門,又像在催促著什麼。可灶房裡的煙火氣卻漫過了城牆,像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那些冰冷的城磚,與千年來的煙火氣融在一起——遠去的烽煙裡,該有兵卒圍著篝火啃乾糧的暖;隱約的胡笳聲中,該有信使揣著家書趕夜路的急;依稀的號角下,該有百姓往關裡送棉衣的熱。這些氣息在雁門關的上空凝成一團暖雲,把風雪都擋在了外麵。
阿禾望著窗外被雪覆蓋的城樓,城樓的輪廓在風雪裡像頭伏臥的巨獸,沉默卻威嚴,脊背馱著千年的風霜,卻始終穩穩地立在那裡。她忽然明白:所謂曆史,原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某年某月某地大捷”的乾巴巴記載,而是由這些守歲的夜、劈柴的人、沸騰的鍋組成的;是由李伯凍僵的手、張叔眼角的淚、嬸子們包餃子的笑組成的;是由凍硬的餅子、裂開的布鞋、暖爐裡的炭火組成的。
所謂年味兒,原是這關隘裡的煙火氣,混著風雪的清,裹著人情的暖,在歲月裡熬出的醇厚滋味,像李伯釀的野棗酒,初嘗時烈,帶著點澀,回味時卻甜,那甜裡有苦儘甘來的珍惜,有抱團取暖的踏實,讓人記一輩子,哪怕走得再遠,想起這味道,心裡也會泛起暖意。
李伯又往灶膛裡添了塊柴,鬆木的香氣混著餃子的香味漫開來,與鬆針的清苦、臘肉的醇厚纏在一起,織成張暖融融的網,把灶房裡的三個人都罩在裡麵。他的身影映在牆上,和張叔的影子、阿禾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座穩穩的山,山腳下有灶膛的火在燒,跳動的火苗是山的心跳;有餃子的香在飄,氤氳的霧氣是山的呼吸;有守歲人的笑在蕩,爽朗的笑聲是山的歌謠。
這山,守著這夜,守著這關,守著這綿延千年的、帶著風雪氣息的年,也守著每個在雁門關的日子裡,那點不肯熄滅的暖。就像城磚縫裡的草,就像灶膛裡的火,就像李伯和張叔這樣的人,看著普通,卻有著股子韌勁,把苦日子嚼出甜,把冷歲月焐出暖。
風還在吹,雪還在下,拍打著窗欞,發出“簌簌”的響,像在給這灶房裡的熱鬨伴奏。可灶房裡的人知道,等天亮了,雪會停,風會歇,城樓上的太陽會照常升起,金紅色的光會漫過積雪的城牆,照亮他們劈柴的痕跡——那些鬆木的斷口還留著斧刃的印記;照亮他們貼福字的窗欞——紅紙在陽光下會泛出溫暖的光;照亮這關隘裡,永遠燃著的煙火——那煙火裡有餃子的香,有野棗酒的烈,有守關人的心。
阿禾夾起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野蔥的衝勁帶著暖意漫開來,她望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看著李伯和張叔臉上的笑,忽然覺得,這雁門關的年,原是藏在這些細碎的暖裡,藏在這鍋沸騰的餃子裡,藏在這三雙碰在一起的粗瓷碗裡,歲歲年年,都熬得這樣踏實,這樣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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