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忽然靜謐了下來。
旁邊的高升泰有些錯愕的看著陳鈺,儒雅俊秀的臉上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沒有沉默太久,又喝了一口酒,輕捋胡須道:“陳盟主在說什麼。”
陳鈺看向這位老段從小到大的玩伴,段氏一族的大忠臣,善闡侯,大丞相。
一個能教出高泰明、高泰運那般人傑的父親,怎麼可能隻是個和氣的翩翩君子。
擔任保定帝的二把手數十年,在朝堂上穩如泰山。
高升泰是個很聰明的人,幾乎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除了那封信。
“我在青鸞那裡得到一封信,信上詳細交代了該如何應對鎮南王,還有巴天石等人...”
陳鈺站起身,緩緩踱著步子,繼續道:“青鸞是指揮打仗的好手,但如果沒有這封信的相助,她想戰勝鎮南王手下的萬餘正規軍,怕是難的很...”
“一雙無形的手,在臥蘭族飛速崛起的這十幾年裡,總是有人能給她提供當前她最需要的幫助,工匠、醫師、她缺什麼,那雙手便會給她提供什麼。”
“那個人對納西很了解,他曾隨段王爺以及擺夷族人參與過當年那場大戰,知道納西人的困境,也知道高泰明的局限性,因為高泰明兄弟二人都是大理國本位主義,看不起這些夷族,所以他以高泰明的旗號施恩,維護雙方關係,直到女兒城大戰前。”
“他深諳政治,對於大理國朝堂的了解遠勝旁人,他頗具智計,麵對急不可耐的高泰明選擇明哲保身,無論是輸是贏,按照他在大理國的地位,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高升泰微微一笑,還是那樣的和煦:“若是大理國當真有這麼一個人,陳盟主如何評價。”
“在我說我的評價以及決定對他做什麼前,我想先問他這麼做的原因。”
陳鈺語氣平緩:“其實他跟段王爺的關係並不好,其實他想自己做皇帝,是這樣嗎?”
高升泰又獨酌了兩杯,搖頭道:“不,在我看來,他跟鎮南王的情誼不是假的。”
這位善闡侯此刻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懷念之色:“他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是玩伴,在保定帝即位前,一直都是兄弟相稱。”
“他們關係很好,幾乎形影不離,卻也因此深知鎮南王並非人君之選,保定帝也好,鎮南王也好,甚至段氏一族的君主都有的巨大缺陷...”
高升泰看向陳鈺,詢問道:“陳盟主,你也是一方之主,若是有朝一日你的手下被某個門派擒了,對方表示要想救人,就必須按照他的規矩來,並且喊來一大群江湖中人給他搖旗助威,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會派人剿滅那個抓人的門派,還有替他搖旗助威的,一個不留。”
陳鈺毫不猶豫道。
高升泰苦笑一聲:“我想也是,不過在你的地盤,這種事壓根不會發生,你猜如果是保定帝亦或者是鎮南王當政的大理國,會發生什麼。”
他頓了頓:“他們真會按照江湖規矩來...因為從段氏先祖段思平開始,大理段氏就從未分清何謂朝堂,何謂江湖,他們是以掌門的身份管理國家,遇事講究江湖義氣,比起統禦幾十萬戶百姓的帝王,他們更喜歡稱呼自己是大理段氏的掌門人,一國之君如此,下麵的風氣可想而知。”
“大理國的百姓很苦,地方的那些門派欺壓他們,他們無處申冤,一問就是自家掌門耆老與保定帝有舊,與鎮南王有舊。”
“官府不敢管,因為官員要見皇帝需要漫長的流程,而這些江湖中人隻要去遞上名帖,便能先一步得見天顏,反手告你一狀,你這邊進京的馬尚未備好,革職的文書就已經下來了。”
高升泰輕聲歎息:“凡事都是有代價的,大理段氏聞名武林,靠的便是不擺皇帝架子,同那些大小門派保持了良好關係,但這種聞名犧牲了多少底層百姓,誰能說得清呢。”
“所以你不希望段王爺繼續重蹈覆轍。”
陳鈺看向眼神複雜的高升泰,笑道:“高侯爺的字很不錯,頗得顏真卿神韻,我聽高小姐說,她的幾個哥哥都酷愛張旭和懷素和尚,隻是我實在沒想到侯爺你居然那般果決,你說你與他的兄弟情是真的,但是你要殺他。”
話已至此,高升泰也不再隱藏了:“大理國西邊是吐蕃,北邊是宋國,東麵是蒙元,都不是大理能應對的對手,而今天下紛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舉國傾覆,人死國滅。”
他深深的看了陳鈺一眼:“大理國沒有陳盟主這樣的萬人敵,倘若彆國大兵來犯,無英主在朝,覆滅難以避免,淳哥的執政能力尚且不如保定帝,他若做了皇帝,對於大理國百姓而言,絕對是一場災難。”
老段的江湖習性比段正明更重,喜歡微服出巡,性格豪爽,講義氣,經常胡來,還好色。
高升泰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個人登基,這跟關係好壞無關。
而是理念之爭。
他也會武功,但是他跟段家人從來就不一樣,他從不把自己當什麼江湖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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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泰將自己當做大理國的忠臣,比起那些兒女私情,他更在乎的,是大理國人的生死。
為此,他可以犧牲很多東西。
“我原本的打算是,放任泰明、泰運謀逆,事後自己再平定叛亂,暫代國政,係統的教授譽兒執政之道,直到他歲數大點,再將國政交還給他。”
一提起高泰明兄弟二人,這位善闡侯的眼中便浮現出些許哀傷。
他看著陳鈺,無奈的笑道:“隻可惜陳盟主你太強橫了,你可以改變一場戰爭的結果,你還很睿智,那些雕蟲小技都瞞不過你的眼睛,說實話,若你生來是大理國的君主,泰明他們未必不會成為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將,可現在他們隻會以逆賊的名字留於史書上了。”
“所以,說了這麼多,陳盟主打算如何處置我。”
高升泰將酒壺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眼中並無畏懼,而是有種輕鬆的感覺。
陳鈺有些讚賞的看了對方一眼,正欲開口,高湄連同兩個端著壺醒酒湯的侍女走了進來。
高升泰已經有點醉醺醺的了,對著她溫聲道:“湄兒,等你回國,就跟陛下還有太後說,說爹爹身染重病,死於半途...”
麵對自家父親突兀且有些怪異的言語,高湄卻並未表現出什麼訝異、驚慌。
而是不聲不響的走到了高升泰的身後,右手緩緩抬起,以極快的速度點了對方的穴道。
高升泰悶哼一聲,當即昏厥。
兩個侍女被她突如其來的一下弄的有些慌亂。
卻聽這位高大小姐柔聲道:“陳盟主,我爹爹酒喝多了,您能讓人扶他下去休息麼。”
陳鈺給了侍女一個眼神,很快便將高升泰攙扶出去。
轉頭說道:“我以為高小姐是高門淑女,沒想到你居然也會武功。”
對方微微一笑:“三腳貓功夫,若是陳盟主看不出來,也定是沒有仔細看過湄兒。”
這個女子,很聰慧,也很會說話。
陳鈺收回視線,緩緩坐回到餐桌前。
對方捧著酒壺,款步走到他的身旁,替他斟了酒水,溫聲道:“陳盟主沒有喝儘興,湄兒再陪您喝幾杯。”
陳鈺也不拒絕:“甚好。”
兩人推杯換盞,高湄很實在,陳鈺喝一杯她也喝一杯。
不過酒量畢竟不如陳鈺,沒一會兒便雙頰犯暈。
她本就是極美的女子,不然也不會有“大理國第一美人”的稱號。
今晚來參加宴會,穿的是紅雲錦袍,金繡山茶,典雅貴氣。
瓊鼻櫻唇,白膩的如同山茶花一般的肌膚此刻染上了些許紅暈,飲酒之後,更添誘人之色。
“陳盟主喜歡舞蹈麼。”
對方聲音輕柔。
陳鈺想了想:“倒是不常看。”
在莊園裡,偶爾會被東方青和李青蘿拽著看人舞劍。
李青蘿手底下那群劍侍會的東西不少。
再有就是阿紫那個小毒婦,對方興致來了會在他麵前一通亂扭。
但那比起舞蹈,更像是某種邪教的召喚儀式。
不過阮星竹很喜歡。
“湄兒跳舞給你看。”
此時此刻,高湄完全接過了侍女的工作,放下酒杯,婀娜的走到寬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