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由無數入世修士共同構建、生機勃勃的新文明圖景中,獨孤信的身影如同一個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捉摸的幽靈。
獨孤信依舊每日在皇城中信步而行,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處變化。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萬千化身入紅塵”秘術,已悄然運轉到了極致。
道衍仙門新建的“璿璣藏書樓”內,檀香嫋嫋。
高達數丈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與靈墨混合的獨特氣息。
一個身著普通雜役灰袍的身影,正手持雞毛撣子,極其緩慢、極其細致地拂拭著書架最高層的灰塵。
他動作一絲不苟,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卻沉默得如同角落裡的影子。
偶爾有身著淡青道袍的女弟子來此查閱典籍,步履匆匆,目光掃過那些高深晦澀的功法區域,卻從未有人將視線在這個沉默的灰袍雜役身上停留片刻。
他太普通了,氣息微弱得近乎於無,仿佛本就是這藏書樓千年塵埃的一部分。
唯有當一位女修因找不到某卷冷僻的《雲笈陣圖注疏》而焦躁時,那灰袍雜役才極其自然地、仿佛隻是隨手整理般,將那卷蒙塵的古籍推到了她視線的邊緣。
女修驚喜地取走書卷,依舊未察覺絲毫異樣。
化身“塵影”,這是獨孤信投入道衍仙門的萬千化身之一,繼續著他無聲的拂拭,神識卻如無形的網,覆蓋著整座書樓,捕捉著每一縷對知識渴求的意念,感受著道衍仙門“藏”與“傳”之間的微妙道韻。
太乙仙門“太乙書院”後山,有一片僻靜的紫竹林。
林深處,清泉汩汩,彙成一方小潭。
潭邊,一個小道童,正抱著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竹掃帚,慢吞吞地清掃著飄落的竹葉。
他小臉稚嫩,眼神懵懂,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正是書院中最不起眼的掃灑童仆“竹生”,這位也是獨孤信的萬千化身之一。
他掃地的動作笨拙而認真,一片葉子要掃好幾下。
偶爾有太乙仙門的高階修士在林中漫步論道,玄奧的話語如同天籟: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小道童似乎完全聽不懂,隻專注地盯著地上的落葉。
然而,無人察覺,當那論道的修士闡述到精妙處,小道童那懵懂的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明悟之光,快得如同錯覺。
他清掃過的地麵,落葉看似雜亂,細觀之下,卻隱隱暗合某種自然韻律,仿佛落葉歸根本就是大道循環的一部分。
他默默地掃,靜靜地聽,如同初生的竹筍,在無聲地汲取著這片仙家書院沉澱千年的智慧雨露。
而在烈火宗名動皇城的鐵衣巷鋪麵深處,灼熱的氣浪中,一個身材瘦削、麵容黝黑的少年,正奮力地拉著巨大的風箱。
他叫“火石”,是鋪子裡新來的學徒。
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短褂,勾勒出尚未長成的骨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沉默寡言,師傅“火殞”實為烈火宗宗主)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掄不動重錘,就拚命拉風箱,或者在鍛打間隙,用鐵鉗夾著通紅的鐵塊翻動。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低垂著,看著爐膛內變幻的火焰。
隻有當火殞長老在鍛造入神,巨錘落下引動火行法則產生微妙共鳴時,少年才會極其短暫地抬起眼,那雙被煙火熏得有些發紅的眼睛裡,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洞悉本質的專注。
他拉風箱的節奏,會在這瞬間發生極其微妙的調整,爐火隨之變得更加凝聚、馴服。
火殞隻覺今日火力格外順手,卻未曾深究,隻當自己技藝又有精進。
少年“火石”,獨孤信投入烈火宗的化身之一,繼續沉默地拉著風箱,在汗水和灼熱中,感受著最原始也最直接的“火”之意誌,以及烈火宗修士將狂暴烈焰化為創造之力的精神烙印。
這樣的化身,如同水滴彙入大海,散落在皇朝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新興的“道場”。
他們可能是茶館裡沉默的記賬先生,筆下數字仿佛暗合天機盈虧;
可能是驛站中不起眼的馬夫,喂馬時動作帶著奇異的韻律,讓暴躁的靈駒安靜下來;
也可能是某個小衙門裡唯唯諾諾的文書,卻在整理卷宗時,將看似無關的案件歸攏得條理分明,隱約指向更深層的因果……
他們身份卑微,毫不起眼,如同龐大機器上最微末的齒輪。
他們從不展露任何超越凡俗的力量或智慧,隻是忠實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如同最精密的傳感器,將自身所處環境的一切信息。
修士的論道、凡人的悲歡、技術的革新、製度的運轉、文明的每一次細微脈動,都毫無保留地、源源不斷地傳遞回獨孤信本體的意識海洋。
這種深度的、全方位的沉浸,所帶來的“悟道”效果,遠非昔日旁觀或淺嘗輒止的入世可比。
獨孤信端坐於摘星樓頂層的靜室,周身氣息淵深似海,又仿佛與整個沸騰的皇朝融為一體。
他清晰地“看”到:
道法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