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海沉木法舟,如同一片倔強的落葉,在無垠的深藍畫布上孤獨前行。
海天一色,界限模糊,唯有頭頂那輪巨大的明月和太陽與腳下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海水,昭示著空間的遼闊。
航行了數日,除了偶爾有巨大的、閃爍著磷光的深海魚群從船底翻滾而過,激起短暫的水花與光影,目之所及,再無其他生靈。
寂靜,是這片遠離邊緣海域的主旋律,卻壓得人心頭發沉。
船頭,龜太郎獨孤信)粗糙的龜爪緊緊扣著冰涼的船舷。
海風吹拂著他灰綠色的麵皮,帶來鹹腥,也帶來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綠豆眼中,不再有初離墨石島時那份刻意表演的市儈與激動,取而代之的,是深如淵海的憂慮。
這份憂慮,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比背上那小小的龜殼行囊沉重萬倍。
他想起了逸雲大陸。
那時的他,獨孤信,入道巔峰,劍指蒼穹,萬道歸流初成,神通驚世。
以一敵五,力戰同階大能,談笑間遊刃有餘,縱橫三萬裡,光寒十九州!
他是那片天地的絕頂,是令萬修仰望、群雄俯首的存在!睥睨天下,何等快意!
然而,東海……
僅僅是一個龍宮麾下的邊緣巡查使,那名喚作青蛟蛟無心的存在,便如同一盆自九天冰窟中直接舀出的海水,帶著能凍結神魂的寒意,兜頭澆下。
將龜太郎獨孤信)那份源自逸雲大陸巔峰的傲氣與從容,澆得淋漓儘致,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蛟無心周身縈繞的入道境威壓,絕非虛有其表。
那是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紮實根基,每一縷道韻都如同千錘百煉的精鋼,純粹而凝練,遠非逸雲大陸那些依靠天材地寶、僥幸奇遇堆砌起來的“入道”可比。
那些貨色,在蛟無心麵前,恐怕連提鞋都不配。
再看他身披的青色蛟鱗重甲,每一片鱗甲都仿佛是天地孕育的瑰寶,流轉的道紋渾然天成,不見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跡。
細細感應,便能從中捕捉到水之大道的磅礴浩瀚、風之大道的迅捷銳利,兩種截然不同的大道氣息在此完美交融,精純得讓人心頭發顫。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舉手投足間引動的天地之力,既有江河奔湧般的磅礴,又有針尖刺物般的凝練,一動一靜間,仿佛整個天地都在隨他呼吸起伏。
龜太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中再無半分僥幸。
龜太郎毫不懷疑,若是此刻自己這具剛剛踏入元神初期的龜妖之軀,與蛟無心正麵相抗,對方恐怕連真身都不必顯露,隻需張口噴出一道蘊含著淡淡龍威的吐息,便能將自己連同腳下這艘看似堅固的法舟,一並碾成齏粉,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可偏偏,這樣一位足以讓他仰望的存在,不過是龍宮統禦那片無邊無際、不知蘊藏多少奧秘的浩瀚東海時,派駐在邊緣地帶的一個小小巡查使!
就像是龍族那台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統治機器上,一顆並不算頂級的螺絲釘,平日裡負責的,或許隻是巡查某片海域的秩序,驅趕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小妖。
可即便如此,在其之上,還有無數更強的存在:
有修為更深、血脈更純的蛟龍統領,有真正流淌著太古真龍血脈的純血龍族,有坐鎮龍宮深處、閉一次關便是千年萬年、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怪物……
更遑論東海萬族之中,那些同樣踏足入道境、甚至早已超越此境,在一方海域中稱尊作祖的巨擘大妖。
它們或許是某片珊瑚林的霸主,或許是某座深海火山的主人,每一個的名號,都能讓方圓萬裡的小妖精聞風喪膽。
“這片地域的修行文明……竟強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