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晉陽城徹底斷糧,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天。
這座曾經熙攘的河東重鎮,如今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街巷裡連哀嚎和哭求都微弱了下去,隻剩下熬不住倒下的人,和蜷縮著等待死亡降臨的軀殼。
連那些曾經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聚集在盧氏祖宅朱漆大門前哀求或咒罵的身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饑餓像鈍刀子,一點點磨儘了人最後的氣力和心氣。
柳葉和盧承慶仿佛隔著這座死城,達成了一種無聲而殘酷的默契。
他們都在等,等對方先撐不住,等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驟然斷裂。
時間成了最凶險的砝碼,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會被這無形的壓力碾碎。
“君買。”
柳葉站在分行二樓的窗邊,目光掃過空蕩得瘮人的街道。
“青竹和孩子們快到了,總得備點東西,你帶人去看看,還能不能買到像樣的吃食和布料,或者孩子喜歡的玩意兒。”
他頓了頓,自己都覺得這要求有些荒謬。
席君買領命而去,但很快便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東家,街上除了我們竹葉軒的鋪子和幾個還在硬撐的商行,其他鋪子全關門了。”
“彆說玩具布料,連個賣針頭線腦的都找不到。”
“咱家在晉陽,還真沒有專門賣這些雜貨日用品的鋪子。”
柳葉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卻又難免有些煩躁。
這鬼地方,連想給孩子老婆買點東西都成了奢望。
“罷了。”
他揮揮手,道:“派人去隔壁州府,有什麼買什麼。”
柳葉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混雜著木頭斷裂的刺耳噪音,猛地從晉陽城東南方向炸開!
緊接著,是無數聲嘶力竭的呐喊!
那聲音穿透了死寂,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個城市僅存的那點躁動。
柳葉和席君買同時撲到窗邊。
隻見東南角的天際,一股濃黑如墨的煙柱,裹挾著翻滾的火舌,正狂暴地衝上灰蒙蒙的天空!
煙柱之下,隱約可見人影幢幢,混亂不堪。
“走水了?!不對…是糧倉方向!”
席君買眼神銳利,瞬間判斷出位置。
柳葉的嘴角,卻在這一刻緩緩地勾起。
“終於來了。”
柳葉搖頭輕笑一聲。
他轉身,大步走向樓梯口,對樓下喊道:“老許!上來!”
許敬宗急忙跑過來,當他順著柳葉的目光,看到窗外那衝天的黑煙時,臉上的驚疑迅速褪去,臉上露出和柳葉如出一轍的了然和...一絲絲的興奮。
“東家!”
許敬宗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是盧家的倉?”
柳葉點點頭,目光依舊鎖定著那越燒越旺的黑煙。
“應當是餓瘋了的百姓,砸開了盧家一座糧倉的大門。”
“搶走糧食之後,還一把火燒了糧倉。”
“盧承慶本就在糧倉裡備了火油,倒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許敬宗撫掌大笑。
“好一把火,盧承慶這回,怕是心肝肺都要被這火燒穿了!”
柳葉收回目光,看向許敬宗,眼神冷靜得可怕。
“所以,我們該走了。”
“走?”許敬宗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沒有絲毫猶豫。
“是!屬下明白!”
“盧承慶這條瘋狗,最後一口肯定要咬在我們身上,這座城,馬上就要變成真正的火藥桶!”
柳葉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說道:“一個時辰內,晉陽城內所有竹葉軒的人,全部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