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城西,秀月客棧那間緊閉的房門內,犬上禦田鍬的焦慮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樣纏繞得他喘不過氣。
藥師惠日的那句“天皇陛下在遼東,很可能不止派了我們這一支人手”,如同鬼魅般在他腦中反複回響。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犬上禦田鍬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踱步,官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決定冒險一探!
既然藥師惠日懷疑有更高層級的人在遼東活動,並且可能與竹葉軒有關,那麼遼東城內那些行蹤詭秘的倭人群體,就值得深挖。
他不敢動用使團明麵上的人手,隻能親自出馬,換上不起眼的麻布衣裳,像一個真正的行商,開始在遼東城的大街小巷,特彆是靠近盤山港的區域遊蕩。
功夫不負有心人。
幾日後的一個黃昏,在靠近城西一處相對雜亂的坊市邊緣,犬上禦田鍬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們穿著大唐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言行舉止也極力模仿唐人,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倭人儀態,以及偶爾眼神交彙時流露出的警惕和服從性,瞞不過犬上這個老牌遣唐使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他認出了其中一人脖子上,一個極其細微形如三葉草的刺青。
那是蘇我氏武士,才有的標記!
犬上禦田鍬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手腳冰涼。
藥師惠日的猜測,竟然是真的!
天皇陛下不僅派了他們,還派了蘇我蝦夷的兒子蘇我入鹿的人!
而且,還是核心武士!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皇對他們的不信任,意味著蘇我氏的手已經伸到了這次至關重要的任務中,也意味著,他們這群擺在明麵上的遣唐使,隨時可能成為棄子!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小心翼翼地尾隨了一段距離,確認了那夥人最終進入了一處位置偏僻,毫不起眼的貨棧後院後,才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離開,一口氣跑回了秀月客棧。
“藥師君!藥師君!”
犬上禦田鍬衝進房間,顧不上喘息,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一絲被背叛的憤怒。
“找到了!真的…真的有另一批人!蘇我入鹿的人!就在城西的廣源貨棧!”
藥師惠日正在燈下研究一份遼東地圖,聞言手一抖,墨汁滴落在地圖上,暈開一小團汙漬。
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儘。
“蘇我入鹿?!大使您……您確定?”
“千真萬確!”
犬上禦田鍬急切地描述著所見。
“三葉草刺青!絕對是蘇我家的死士!他們藏在那貨棧裡!天皇陛下…天皇陛下這是對我們何等的不信任!竟讓蘇我家的人在我們眼皮底下活動,我們卻一無所知!”
他的語氣,充滿了苦澀和難以言喻的屈辱感。
藥師惠日的臉色變幻不定,從最初的震驚,到被證實後的恐慌,最後也浮現出一絲強烈的不滿和怨懟。
他放下筆,聲音低沉道:“大使,這…這簡直是羞辱!”
“我們才是奉天皇陛下明旨前來的遣唐使!蘇我入鹿他們算什麼?”
“任務若成了,功勞是他們的?若敗了,黑鍋是我們背?”
這份被監視的感覺,讓這位心思深沉的副使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和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