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下,海圖上那些古老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在塵埃中無聲地訴說著波濤與遠航。
慧明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圖上代表倭國的部分,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恐懼並未消失,柳葉臨走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帶來的壓力,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但另一種更加強大,源自信仰的執念,卻在這一刻壓倒了恐懼。
為了佛法東傳,為了完成祖師們未竟的宏願……
這張圖,這張凝聚了先賢智慧與勇氣的海圖,絕不能交給柳葉!
他或許會用來經商,用來攫取財富,甚至用來...征伐。
這與薦福寺曆代僧眾默默守護,隻為有朝一日能乘槎渡海,弘揚佛法的初衷背道而馳。
慧明猛地合上海圖,仿佛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動搖。
他迅速將海圖重新用油布仔細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推上擋板,又仔細抹平地上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冰冷的木板地上,背靠著積滿灰塵的書櫃,像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疲憊不堪,但眼神深處,那份為了信仰而甘冒奇險的決絕,卻異常清晰。
薦福寺依舊安靜,隻有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浮,無人知曉這偏僻的藏經閣裡,剛剛發生過什麼,又隱藏著一個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柳葉勒馬停在薦福寺山門外,最後瞥了一眼那掩映在鬆柏間的暗紅院牆。
山風帶著林間的涼意吹過,席君買沉默地侍立一旁,能感受到東家身上那股未散的冷意。
慧明和尚最後的抵賴和強撐,終究是耗儘了柳葉本就不多的耐心。
“回城。”
柳葉調轉馬頭,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像浸了遼東深秋的寒露。
馬蹄踏碎山路上的落葉,一路疾馳。
...
一回到遼東城,柳葉並未回彆院,而是徑直去了遼東安撫使府。
褚遂良正在案前處理堆積如山的班師文書,見柳葉麵色沉靜地進來,心頭便是一凜,這位駙馬爺無事不登三寶殿,且這般神色,必非尋常。
“褚侍郎,薦福寺窩藏前朝禁物,抗拒查驗,有通敵之嫌。”
柳葉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煩請褚侍郎發簽,即刻查封寺產,羈押全寺僧眾,嚴加訊問,務必搜出一份海圖,名為《東瀛海路誌》。”
褚遂良手中筆鋒一頓,墨汁在公文上洇開一小團。
他抬眼,對上柳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沒有疾言厲色的逼迫,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靜默壓力。
他瞬間明白了,這絕非商量!
薦福寺那點香火情,在柳葉眼中,抵不過那張可能藏著航路的海圖分毫。
遼東初定,行台權威正盛,他褚遂良更清楚柳葉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駙馬爺既有明斷,老夫即刻照辦。”
褚遂良放下筆,沒有絲毫猶豫,揚聲喚來心腹屬官,一道道命令迅速而冷硬地傳達下去。
調兵,封山,拿人,搜檢!
整個過程雷厲風行,透著官府的鐵血無情。
現在的褚遂良,對柳葉早已不是原來的態度了...
薦福寺的清幽,在披甲執銳的士兵湧入那一刻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