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兩儀殿。
晉陽城將建“雲棲苑”高端住宅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
不到半月,這陣風便裹挾著河東富商們的驚歎與議論,吹到了長安城,自然也傳到了剛剛班師回朝,正沉浸在大勝餘韻中的李世民耳中。
“竹葉軒宣稱,雲棲苑將擇風水寶地,營建華屋美舍,遍植花木,引活水入園,道路平整如砥,更有深井甜水,專人灑掃護衛...專供雅士名流,高門顯貴之需。”
“如今河東富戶,都翹首以盼,議論紛紛。”
內侍將探聽到的消息,小心翼翼地稟報給正在批閱奏章的李世民。
李世民手中的朱筆頓住,眉頭微微蹙起。
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
“高端住宅區?”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拗口,又透著點莫名吸引力的新詞。
“柳葉又在玩什麼新花樣?賣房子?”
他並非不通經濟。
相反,經略遼東的巨額耗費,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刻體會到錢糧的重要性。
他敏銳地察覺到,柳葉此舉絕非小打小鬨。
雅士名流,高門顯貴?
這分明是瞄準了最有錢,也最舍得花錢的那一小撮人。
結合竹葉軒近期在遼東,河東近乎鯨吞般接手盧氏產業,推廣南瓜,重建城邑的動作,李世民隱隱感到,柳葉正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其核心,似乎都指向一個方向。
那個投入了海量錢財的“海外規劃部”。
“聽說竹葉軒為了那出海之事,幾乎把能動用的流水都抽乾了,連販賣高句麗戰利品所得,也填進去大半?”
李世民像是在問內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
“他這是要孤注一擲,從這些高端宅子上,把窟窿填平,甚至要賺出更多來支撐他的海圖大業...”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李世民心中翻湧。
柳葉的商道,走得又快又險,卻又奇異地穩當。
皇家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僅僅滿足於收稅和分紅了。
晚間,李世民來到紫宸殿,與長孫皇後共進晚膳。
席間,他將柳葉在晉陽搞“高端住宅區”及自己的擔憂和盤托出。
長孫皇後安靜地聽著,為李世民布菜的手勢依舊優雅從容。
待李世民說完,她才緩緩開口道:“陛下所慮甚是,柳葉行事,每每先人一步,其商道所聚之財,所行之事,已隱隱有世家大族的氣象。”
“皇家若隻滿足於坐享其成,長久以往,終有衰落的一日。”
她頓了頓,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妾身以為,皇家不能再隻踩著柳葉的腳印走了。”
“他建高端住宅聚富戶之財,皇家為何不能有自己的商行,經營自己的產業?”
“一來,可開源增收,充實內帑,減輕國庫負擔,二來,亦可平衡竹葉軒一家獨大之勢,讓這商道之爭,多幾分製衡與規矩,臣妾覺得,柳葉也是能夠理解的。”
“這並非是與他爭利,也同樣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皇後的話正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此言深合朕意,隻是...”
他微微沉吟。
“這商賈經營之道,如果倉促起行,恐怕不得其法,反而會被天下人笑話...”
長孫皇後微微一笑,柔聲道:“陛下忘了?承乾不是一直在長安竹葉軒總行曆練嗎?”
“雖說是協助柳葉,但耳濡目染這些年,總該學到些真東西,何不召他來問問?”
“他對柳葉的運作最是熟悉,或許可為我皇家商行,指出一條可行之徑。”
“承乾?”
李世民一怔,隨即恍然。
是啊,承乾這幾年確實被“寄存”在竹葉軒,名義上是學習曆練。
讓他來談談看法,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而且,借此機會,正好也看看這個兒子,在正事上到底長進了多少。
“好!就依皇後所言。”
李世民當即對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道:“去東宮,傳太子即刻來見朕。”
...
東宮,顯德殿。
此時的李承乾,正深陷在自己的煩惱中,對即將到來的召見毫無準備。
他心煩意亂地將一份禮部呈上來的,羅列著備選太子妃家世背景的厚厚名冊推開。
冊子上那些簪纓世族,勳貴高門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隻覺得刺眼。
蘇玉萱明媚爽朗的笑顏,在他腦海中反複出現。
距離甄選太子妃的最後期限越來越近,父皇和母後雖未明言催促,但那無聲的壓力已如山般沉重。
他試圖拖延,用“遼東初定,國事繁雜”等借口搪塞,但效果甚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