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竹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
“囡囡,莫要指著人說話,不禮貌。”
小囡囡哦了一聲,大眼睛卻還好奇地瞅著那老和尚。
她掙脫韋檀兒的手,從小荷包裡掏出兩枚亮晶晶的開元通寶,蹬蹬蹬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那破陶缽裡,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老和尚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異常平靜溫和的眼睛,仿佛看儘了世事滄桑,沒有半點波瀾。
他對著小囡囡,雙手艱難地合十,聲音沙啞卻清晰。
“小施主慈悲,福緣深厚,善哉善哉。”
他的目光在小囡囡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洞悉的柔和。
小囡囡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跑回韋檀兒身邊。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整潔新僧衣、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和尚氣喘籲籲地從人群裡擠過來,一看到老和尚就急了。
“師祖!您怎麼坐這兒了?讓徒孫們好找!”
其中一個,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素布錢袋,語氣帶著點埋怨。
“您看,咱們這次帶來的供養錢多著呢!”
“住持都安排妥當了,就在前麵大薦福寺掛單,齋飯都備好了,哪還用您老親自出來化緣?快跟我們回去吧,這日頭太毒了。”
老和尚沒看那錢袋,隻是慢慢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從破陶缽裡拿起小囡囡剛放進去的兩枚銅錢。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對兩個徒孫搖搖頭。
“出家人,化緣是本分,心誠則靈。”
“供養再多,是十方信眾的心意,非我等可恃之物。”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熱氣騰騰的蒸餅攤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用這兩文錢,買幾個素饅頭來。”
兩個小和尚麵麵相覷,其中一個還想說什麼,被另一個扯了扯袖子。
兩人隻得依言,跑到攤前,用那兩枚銅錢買了三個粗麵饅頭回來,小心地遞給老和尚。
老和尚接過饅頭,也不找地方坐,就那麼站在街邊,慢條斯理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起來,神態安詳滿足,仿佛吃的是珍饈美味。
他對柳葉一家這邊微微頷首算是告彆,便帶著兩個一臉無奈又不敢多言的徒孫,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慢慢彙入了滿是光頭的街道人流裡。
“這老和尚,倒是個妙人。”
柳葉看著那瘦小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的一點灰色,心裡嘀咕了一句。
彆人是嫌錢少,他是嫌錢多,非得自己化來的兩文錢買饅頭才吃得香。
這講究,透著一股子旁人難以理解的執拗勁兒。
不過也就這麼一想,街市上新鮮玩意兒多,轉眼他就被旁邊一個賣精巧竹編蟲籠的攤子吸引了過去。
一家人在西市逛了半天,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便打道回府。
天氣太熱,孩子們都蔫蔫的,柳葉自己也隻想快點回去對著冰盆躺平。
午後,公主府裡一片靜謐,隻有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嘶鳴。
柳葉剛換了身輕薄的葛布夏衫,趿拉著木屐,準備去書房,門房就小跑著來報。
“駙馬爺,道宣法師求見。”
柳葉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
又是和尚!
這水陸法會還沒開場呢,怎麼找上門的和尚比螞蟻還多?
他耐著性子揮揮手。
“請到前廳稍坐,我這就來。”
走到前廳門口,就看見道宣和尚坐在客位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僧袍,但今日神情卻與往日在登科樓時大不相同。
眉宇間那股倨傲之氣淡了許多,反而透著一股少見的...恭敬?
甚至,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見到柳葉進來,他立刻站起身,雙手合十,深施一禮。
“阿彌陀佛,貧僧冒昧來訪,叨擾駙馬爺清靜了。”
“法師不必多禮,坐。”
柳葉在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剛奉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下肚,驅散了些許燥意。
“大熱天的,法師頂著日頭過來,可是水陸法會那邊有什麼急事?”
“非也非也。”道宣連忙擺手,臉上擠出幾分笑容。
“貧僧此來,是替家師傳話的。”
“哦?令師是?”